他说完这句话,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河岳省地图。
南部五市像五颗棋子一样排列在朔川山脉南麓,每一颗都正在被改革的浪潮推向不同的方向。
而洛川的方向,正在从“垫底”变成“先行”。
地图上,洛河像一条细细的蓝色丝带从山脉深处蜿蜒而出,穿过洛川全境,流向南方更广阔的平原。
那条河,沉默地流淌了几千年,如今终于要等来它被重新看见的时刻。
洛川的生态经济示范走廊项目在十二月底正式启动,首批生态修复工程在洛河上游三个标段同时开工。
天寒地冻,朔川山脉西麓的山风像刀子一样刮脸,但施工现场的挖掘机和推土机轰鸣着,把沉寂了太久的洛河河谷震醒了。
宋茂才裹着一件旧军大衣站在河岸上,亲自盯着第一车生态护岸石料卸下。
他的耳朵和脸颊冻得通红,嘴里呼出的白气在风中瞬间消散,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洛河的水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项目的启动在洛川当地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县城里的老百姓三三两两地聚在工地外围看热闹,有老人指着河岸议论,说洛河多少年没动过土了,这下可好,省里给钱给政策,洛川要变天了。
但也有不少人将信将疑——洛川这么多年干什么黄什么,种大棚菜,菜烂在地里;搞养殖,遇上疫病赔个精光;建工业园区,招来的企业不到两年全跑了。
这一次搞生态经济,真的能成吗?
这种疑虑,宋茂才自己心里也有。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在市委常委会上立了军令状,省里的联合调研组也给出了肯定意见,洛河全流域生态修复的项目资金已经拨付到位。
这个时候退缩,洛川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就在项目启动后不久,一个意外的来客敲开了宋茂才的门。
来的人叫张广福,是洛川本地人,五十来岁,矮胖身材,穿一件名牌羽绒服,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整个人透着一股市侩的精明。
他在洛川做了二十多年砂石生意,靠洛河吃饭,手下有五个采砂场,分布在洛河中游河段。
省里生态修复的批文下来之后,他名下的采砂场全部被划入了禁采区,宋茂才的市委办公室下发了限期关停通知——一个月之内全部停产,设备撤离,河道恢复原貌。
张广福是带着一肚子火来的。
他坐在宋茂才办公室对面的椅子上,把那份限期关停通知拍在桌上,胖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宋书记,我张广福跟洛川的干部打交道二十年了,从来没给政府添过麻烦。
当年修县城外环,我免费拉了几百车砂石料;前年抗疫,我捐了二十万。
现在省里搞生态修复,我支持,但总得给条活路吧?
五个采砂场,三百多号工人,说关就关,这些人怎么办?
设备怎么办?
银行贷款怎么办?”
宋茂才坐在办公桌后面,面色平静。
他递给张广福一根烟,自己先点上了,然后才慢慢开口。
“广福,你在洛川干了二十年,洛河的砂石让你赚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有杆秤。
省里划的禁采区红线,不是针对你一个人,是洛河全流域的生态底线。
你那些采砂场的审批手续,有几个是合规的?
几个是超期采挖的?
几个是越界开采的?
这些事,你比我清楚。”
张广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市侩的圆滑。
“宋书记,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手续的事,以前管得松,全洛川的采砂场都是这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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