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回答清晰,内容关切,然而语气里那份审慎与冰冷的疏离感却如同无形的冰锥,精准地刺破了话语表面那层微薄的温情表象。
尤其最后那句“不必忧心”,更像是一道无声的禁令。
王城最深幽僻、紧邻废弃猎苑的西殿内廷,一场隐秘的夜宴正如火如荼,金樽之内美酒满溢氤氲着陈年佳酿的醇厚香氛。
暖烛摇曳,映照着王子带那张在酒精和亢奋情绪下微微泛红的脸孔。
他惬意地侧卧在铺着洁白狐裘的玉榻上,一名美姬正殷勤地将一颗剥好的水润葡萄送至他唇边。
殿外,一个浑身裹着夜行衣、头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内侍悄无声息地蹑足趋近,俯身在他耳边用气声快速低语着城门方向的战报:厮杀惨烈,胶着难分,王军虽暂阻戎兵登城,但西门城楼被火箭点燃一角,守将重伤,死伤枕藉……
王子带唇边那抹享受的笑意猛地一僵,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异常古怪地向上牵扯着。
肌肉拉动,一个恣肆畅快的、带着癫狂意味的笑容如同花朵绽开,又如同猛兽亮出獠牙!
“好!
…好得很!
!”他猛地从玉榻上翻身坐起,如同被戳中了最隐秘的兴奋点!
一把推开身边的美姬,抬手抄起面前的玉杯,高高举杯向西北方向的虚空,目光灼灼闪动着疯狂炽热的火焰,仿佛要穿透重重宫墙,亲自观看那血腥的盛宴!
“再来!
让他们来得再猛些!
杀!
让孤那‘仁德宽厚’的好兄长也尝尝,坐在那冰冷刺骨、摇摇欲坠的王座上,眼睁睁看着疆土裂开、血流成河,却束手无策的滋味!”他手指在杯身上猛然收紧,指节用力到泛白!
那价值连城的玉杯器体在无声的巨力下发出轻微的、令人心悸的“嘎然”摩擦声,一道细微却清晰、如同白线的裂纹瞬间浮现!
温润的玉质内部仿佛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一名一直隐在阴影角落、衣着朴素的谋士见状,迅速趋步上前,在王子带身侧深深俯首,声音压得极低,谨慎而冷静地低语:“王子息怒!
此番西戎诸部应我等之邀前来,虽以试探周王畿防务和天子胆气为主,未能竟破城之功,然已令天子不得不亲上角楼督战,强振士气。
王畿之兵亦有相当损耗,城防需费时修补,此乃……”
“试探?
!”王子带像是被这两个字猛然戳中了逆鳞!
满腔狂热的酒意和野望瞬间转化为暴怒!
他猛地将手中那只已然出现裂痕的玉杯狠狠掼向面前光滑的金砖地面!
“啪嚓——!
!”一声刺耳无比的锐响!
碎片如同炸裂的冰凌向着四周激射飞溅!
有的撞击在旁边的青铜酒爵柱足上,发出清脆的“叮当”撞击声!
他胸腔剧烈起伏,如同拉动的巨大风箱,咆哮声在空旷高大的殿宇内震荡回响,像极了一头在精美囚笼中长久蛰伏、终于嗅到自由和血腥味、即将挣断锁链的嗜血困兽:“他坐在父王传下来的位子上!
那本该是孤的!
整整七年了!
孤像蛇一样在尘土里蛰伏了七年!”他赤红的双目如同燃烧的炭块,死死盯住阶下的谋士,“传令给北狄白部的首领!
告诉他,孤要看到结果!
在隆冬大祭到来之前,孤要让他!
让他姬郑!
坐在那片冰冷的废墟上,亲眼看着象征王权的洛邑北城门,在孤的盟友面前崩塌!
化为齑粉!”
寒来暑往,岁月在刀锋舔血的交锋中无声流转。
洛水宽阔的河面在姬郑四年的严冬彻底冰封,坚硬厚实的冰层如同巨大的灰色明镜,倒映着洛邑萧索低垂的铅色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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