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花轻轻一爆,溅出几点细碎红光,旋即湮灭在凝滞的空气里。
外头哀乐和喧嚣声终于暂时消散了,贾母靠在引枕上,长长吁出一口气,那声音里浸透了骨头缝里渗出的疲惫,想她史老太君也是有日子没有像陀螺一样的连轴转了,
她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边慨叹着:“到底是老了,当年荣国公亡故的时候,老身也没有如此劳累呀!”
周瑜就是这时候走进来的,听了这话:“老太太春秋正盛,是我们贾门的定海神针,哪里就老了呢!”
贾母一看是他来了笑着说:“这话说的怎么那么像你媳妇呢?
是不是怪我老人家没有让你先回那府看你媳妇呀!”
周瑜勾勾嘴角并不回答,当然贾母也不需要他回答,继续说道“亏得还有你,能撑一撑外头的场面。
这一天下来……真真是把老婆子这把老骨头,放在油锅里煎了三回,又丢进冰窖里冻了三遭啊!”
贾母的声音有些沙哑,可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感,没来由的叫人心安。
周瑜提起小炉上温着的紫砂壶,银匙轻拨,将澄澈茶水注入贾母面前的天青釉茶盏。
他动作流畅,自带沉稳气度,只那微蹙的眉心暴露他的真实心境。
“老祖宗受苦了,事发突然咱们就是打起来十二分的精神,也难免手忙脚乱!”
“乱?
何止是乱!”贾母猛地一拍软榻扶手,腕上沉重的翡翠镯子磕在硬木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带着积压了一整天的火气,
“简直是唱了一出活生生的‘群丑会’!
你道是那些王公贵胄来凭吊?
分明是来唱对台戏的!”
她啜了一口热茶润喉,眉头却锁得更紧:“北静王家的车驾,那八匹纯白大马,何等气派!
偏偏就卡在咱们那二门角上,纹丝不动。
后面紧跟着的南安郡王家的车也是寸步不让,两下里顶牛似的!
好家伙,那场面,活脱脱两只耀武扬威的锦毛大螃蟹,举着钳子在咱们这丧家门口掐架!
我这老婆子还得堆着笑,左一个‘北静王妃赎罪’,右一个‘南安王妃海涵’,这张老脸,今日算是丢尽了!” 她摇着头,仿佛那难堪的场面还在眼前晃动。
“这还不算完!”贾母重重放下茶盏,茶水溅出几滴,“齐国公府那位老封君,糊涂得愈发厉害了!
被人搀着颤巍巍进来,一把握住我的手,那眼神直勾勾的,
张嘴就嚷:‘亲家太太!
我那苦命的亲家太太哟!
你怎么就……’我的老天爷!
她到底知不知道是来谁家参加丧礼,满屋子的人,鸦雀无声,眼珠子都僵住了!
我这张老脸,当时怕是比那供桌上蒙的白布还要白上三分!”
周瑜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
这簪缨世胄的煊赫之下,朽木之态已触手可及,连这最后的体面,也维系得如此艰难狼狈。
“唉!
不说这些糟心事了,家里头……”贾母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像被抽走了大半力气,
方才的激愤瞬间被一种更深沉的后怕取代,眼里的光也黯淡下来,“家里头才真是悬着刀子!
凤丫头和蓉哥儿媳妇,两个有身子的人,竟然竟前后脚地……见了红!
荣府今天没干什么,就人仰马翻的给她们两个保胎了!”
周瑜心头猛地一紧,握着茶杯的手指倏然收拢,指节微微泛白。
贾母见他如此也是于心不忍,想着琏儿刚刚跟黛玉去了趟苏州,回来后就赶上这场双白事儿,听说连荣府家门都没有进,就急赤白脸的赶过来帮忙了!
忙安抚道:“琏儿你别担心,凤丫头的胎已经保住了,蓉儿媳妇的胎也保住了!”
周瑜抬眼,轻轻笑了一下,贾母深吸一口气:“万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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