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直。
顾长平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名字。
大明朝的官僚体系里,能让赵敬堂这种锦衣卫头子骂出“老疯子”三个字的文官,绝对是个极其难缠的狠角色。
“王道直是个什么路数?”顾长平问。
沈廷扬转过身,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忌惮,有敬重,也有一丝深深的无奈。
“大明朝的文官,十个里有九个想着怎么捞钱保命,剩下的一个想着怎么邀名卖直。”沈廷扬走到书案后坐下,“但王道直是个异类。
他当年在江南做官时,曾留下一句名言——‘宁做一代操江,不做万代知府’。”
顾长平眼神微动。
在大明官场,知府是实打实的土皇帝,油水丰厚,大权在握。
而操江提督,名义上掌管长江水师和沿江防务,实际上却是个随时要拿脑袋顶雷的苦差事。
水匪闹事要问责,流贼渡江要问斩。
放着肥缺不干,非要去接这种随时掉脑袋的差事,这人骨子里透着股极端到病态的强硬。
“他不贪财,不好色,甚至不在乎身前身后的清名。”沈廷扬端起茶盏,却没有喝,“他只认大明律,只认朝廷的规矩。
谁敢坏了规矩,他就敢咬死谁。
当年老夫在江南推行海运,阻了漕运衙门的财路,他作为御史,硬是带着一口棺材坐在老夫的衙门前,弹劾老夫与民争利,差点把老夫拉下马。”
“大司马与他是故交?”顾长平敏锐地抓住了话里的线索。
“算是吧。”沈廷扬放下茶盏,“我们都想救大明。
但老夫为了救国,可以不择手段,可以杀钱谦益,可以抄江南士绅的家。
而在王道直眼里,规矩就是大明的底线。
老夫擅杀大臣、构陷首辅,就是乱了朝纲。
大明朝要是连规矩都没了,救下来也是个死物。”
赵敬堂在一旁插话:“大司马,这老疯子现在到了彭泽湖,三天后就进金陵。
江南那些士绅这半个月被我们压得喘不过气,就等着他来主持公道。
他要是到了金陵,当众宣读圣旨拿您下诏狱,咱们这盘棋就彻底崩了!”
舱内陷入死寂。
只有江水拍打船体的沉闷撞击声。
顾长平走到那幅大明全图前,目光死死钉在彭泽湖的位置上。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将王道直的性格、路线、当前局势全部拆解、重组。
“他为什么要走陆路?”顾长平突然开口。
赵敬堂皱眉:“为了显摆他那不怕死的清流骨气?”
“清流骨气挡不住流贼的刀。”顾长平转过身,语气笃定,“他走四战之地,是因为他不信。
他不信东林党递上去的折子,也不信大司马发往京城的塘报。
他知道金陵城里的水太深,各方都在骗皇上。
他要亲眼看看,这江淮大地是不是真的像江南士绅折子里写的那样,被大司马逼得民不聊生。”
沈廷扬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盯着顾长平。
“他这一路杀过来,护卫死了一半,自己也受了伤。”顾长平走到书案前,“大司马觉得,他这一路看到了什么?”
“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沈廷扬声音发沉。
“没错。”顾长平双手撑在桌面上,极具压迫感,“他看到了流贼过境寸草不生的惨状。
他会明白,如果大司马不抄钱谦益的家,不筹那八十万两军饷,没有这三万江防大营去端张献忠的老巢,整个江南现在已经和江北一样,成了人吃人的鬼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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