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耿月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推开院门,发现青石板上铺了一层极薄的霜。
霜降之后的霜一天比一天厚,踩上去沙沙响,像是碾碎了的细盐。
她从水缸里舀水时发现缸壁内侧结了一层韭菜叶厚的冰膜,用葫芦瓢轻轻一敲就碎了。
冬至是一年里白天最短的一天,从今天起太阳就要往回走了。
灶膛里的火很快烧旺了,耿月从面缸里舀了满满一瓢白面,又从碗柜里拿出昨晚留的老面。
冬至吃饺子是她在娘家时就养成的老规矩——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
她揉面的手腕在面盆里反复推揉,掌心与面团之间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馅昨晚就备好了,猪肉白菜馅,肉是张屠夫送来的前腿肉,白菜是后山菜窖里窖了半个秋天的黄芽白,剥到最里面几层的菜心还是嫩黄的。
她还特意调了一盆素馅——豆腐、粉条、鸡蛋、木耳,是给老陈头准备的。
老陈头吃素,每年冬至耿月都会单独给他包一盒素饺子。
冰魄霜从厢房里出来时天边刚泛出第一线蟹壳青。
她手里端着那只白瓷裂纹杯,杯沿的霜白细线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冰蓝光泽。
冬至煮茶她换了一款新茶——不是冰叶茶,是去岁秋天在向阳坡上和野菊套种的金银花,配了几片新焙的薄荷叶和几粒枸杞。
金银花清热,薄荷疏风,枸杞润肺,正好接住冬至后越发干冷的天气。
她将紫砂壶用滚水烫过三遍,从茶罐里取了一撮茶叶放入壶中,滚水注入时满院子都是薄荷特有的清凉辛香。
水烧开后她将第一泡茶汤倒在海棠树根下,茶汤渗入冻硬的泥土时发出极轻微的嗤嗤声,水汽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归墟从屋里出来时手上还沾着封印晶核的幽蓝光芒。
她刚才将冬至日封印核心的法则脉动数据逐条记录完毕——冬至阴极转阳,天地法则的脉动在今日正午达到全年最弱之后开始回升。
封印核心的波动一切正常。
她在石桌前坐下,将晶核收回储物袋,端起二娘推过来的金银花薄荷茶喝了一口。
薄荷的清凉和金银花的微苦在舌尖交织,入喉之后胸腔里涌起一股极温润的暖意。
赵天靠在竹榻上,膝上摊着那本旧书。
他合上书放在膝头,说冬至了,该去看看镇上的老朋友们了。
耿月说早就准备好了——灶间的竹篮里已装了好几份年礼,每份都是一罐清心草糕、一块腊肉、一包今年新焙的冰叶茶。
清心草糕是前几天新蒸的,用料实诚,每块糕面上都嵌着一粒红枣。
腊肉是去年小雪腌的,在房梁上熏了整整一年,肉色已从暗红转成了近乎黑色的深棕,肥肉透明如琥珀,瘦肉紧实弹牙。
冰叶茶是冰魄霜今年焙的最后一批,火候刚好,装在小陶罐里,罐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
小远从屋里跑出来,怀里抱着小木矛和金翅木雕。
他听说要去镇上送东西,立刻跑去杂物间拿出自己的小背篓。
他也准备了几样东西——给老陈头刻了一个小石锤木雕,锤柄上刻着“陈爷爷修石阶用”;给药铺掌柜刻了一个药碾子木雕,碾轮还能转;给杂货铺孙婆婆刻了一个针线盒,盒盖上刻着一朵海棠花;给茶具铺老陈刻了一个小茶壶,壶嘴弧度是照着二娘那把新紫砂壶量的;给张屠夫刻了一个小猪,圆滚滚的,屁股上刻着一个“福”字。
每个木雕都花了很长时间,刀工比去年冬至送老阵法师木雕时又进步了许多。
早饭后一家人出发。
耿月拎着装满年礼的竹篮走在最前面,冰魄霜揣着几罐新焙的冰叶茶跟在她旁边。
归墟背了一个空竹篓,准备装回礼。
小远扛着小木矛跑在最前面,金翅在他头顶盘旋。
赵天走在最后面,将院门虚掩上。
一行人沿山道往镇上走,晨光从东山后漫上来,将整条山道染成极淡的金色。
镇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凝着薄霜,树下卖糖葫芦的老头已经出摊了。
小远远远看见他就跑过去,从背篓里掏出一个木雕——刻的是老槐树下的糖葫芦摊,稻草扎上插满山楂果子。
他说爷爷冬至好,这是我给你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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