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过很多人。
唯独没想过,会是眼前这个,他亲手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老人。
“天澜江城,”江野的声音,干涩,“你是,真话事人。”
“从你在江城冒头那天起,就是。”林老爷子点头,坦荡得很,“钟立、裴衍,都在我手底下。”
亭子里,静了一瞬。
只有风,吹过檐角那串铜铃,叮当,叮当。
——
江野没说话。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咔、咔”地,一片一片,翻了过来。
“当年我那一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救的不是恩,是局。”
“是恩。”林老爷子纠正他,那张老脸上,竟有一丝认真,“那一针,是真救了我。
我林某人这条命,确确实实,是你给的。
这份债,我认。”
他顿了顿。
“可你冒出来那阵子,搅得江城地下水翻地覆,上头早盯上你了。
一个查不出底、又有这般手段的年轻人,留着是祸。
我那时候,刚欠了你一条命……”老人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几分苦,“与其让上头派生人来摸你的底,不如,我自个儿来。”
“认你这个恩公,把商会的耳目,‘都交给你’。”他顿了顿,“你身边,从那天起,就长了一双,我的眼睛。”
江野闭了闭眼。
第十五章那个晚上。
宴散人空,老爷子单把他留下,拍着他的手背,说“商会的那些耳目,往后就是恩公的耳目”。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是个通天的盟友,给他递了一张铺开江城的网。
他没想过——网是双向的。
他用这双眼睛看江城,江城,也用这双眼睛,看他。
“引荐秦家,”江野缓缓道,“是看我接不接得住首富那条线。”
“连夜给我报信,说钟立卡了恒昌的请柬,”他声音更低,“是投块石头,看我怎么应——看我的牌,看我的底,看我那个‘夜’,到底沉不沉得住气。”
“是。”林老爷子没有半分遮掩,“你每接住一招,我就多看清你一分。
这半年,你打钟立、戏裴衍、扩临海、救证人……你以为是你在掀天澜的桌子。”
老人端起那盏早就凉了的茶。
“其实,是我,一直在看着你长。”
——
江野坐在那儿,半晌没动。
后背上,一层一层,沁出冷汗来。
他这半年,在江城闯下偌大的声威,自以为一城都踩在了脚下,敌人一个一个,栽在他手里。
可原来——他引以为根的那张人脉网,最早的那一双眼睛,从头到尾,长在敌人的手心里。
他防着钟立,防着裴衍,防着天澜每一只伸过来的手。
独独没防,那个一口一个“恩公”、把命都说成是他给的老人。
最凶的那把刀,不在暗处。
就坐在他对面,陪他喝了半年的茶。
江野猛地想笑,可笑出来,却比哭还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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