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抹了把脸,再抬头时,那点震,那点怒,已经被他,一寸一寸,压回了井底,只剩一种冷得发硬的平静,“好一个,看着我长。”
“林会长,你赢了大半年。”他盯着老人,“可你今天,把面具摘了——你就该知道,这局,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
林老爷子看着他。
看着这个浑身是伤、却在听完这一切之后,只用了片刻,就把自己重新坐稳了的年轻人,眼里头,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东西。
“你看,”他轻声道,像是叹,又像是赞,“这就是我当初,非要亲自看着你不可的缘故。”
“换个人,听完方才那些话,不疯,也垮了。”他摇头,“你没有。
你后背在出冷汗,我看得见;可你那张脸,半点没乱。”
“江野啊,”他头一回,喊了江野的名字,不再喊“恩公”,“你要是早生二十年,要是没站到我对面……老朽,是真想收你这么个晚辈的。”
这话里头,竟有几分真。
可下一句,老人的声音,沉了下去。
“只可惜。”
“那一针的恩,我记一辈子。”林老爷子缓缓搁下茶盏,枯瘦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一叩,“可上头要你的命。
我林某人,得替上头办这桩差事。”
“恩归恩。”他抬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再没了半分热络,“局,归局。”
——
江野心里那根弦,“铮”地一下,绷紧了。
“上头。”他咬住这两个字,“你也有上头。”
林老爷子没有否认。
“我在江城,是天大的。”老人淡淡道,“可出了江城……”他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只留了半句在风里,“你以为你掀的是一座山。
其实,你掀开的,才刚是,挡在山前头的一道帘子。”
江野的瞳孔,缩了缩。
裴衍说他是看门的。
如今这个看门人头顶上的“真话事人”,又说自己,不过是挡在山前的一道帘子。
一层。
又一层。
这潭水底下,到底,还压着多少张脸?
——
“说吧。”江野立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坐着的老人,“你今天约我来,不只是为了,跟我叙叙这半年的旧。”
林老爷子也站了起来。
他比江野矮半个头,可这一刻立在亭子里,那股久居人上、掌着一城生死的气势,压得满园的风,都滞了一滞。
“聪明人,说话省力。”老人道,“我给你三天。”
“三天之内,”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把夜系、把恒昌、把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家当,原原本本,交出来。
你那个‘夜’的名号,从此在江城,抹了。
你带着你母亲,滚出江城,我留你们娘俩一条命——就当,还你那一针。”
“三天后你要是不交,”老人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却字字像冰,“我就替你交。”
“你的产业,你的人,你那个躲在半山别院的母亲,还有……”他顿了顿,“临海那个,替你守着微光的姑娘。”
“一处一处,我都替你,料理干净。”
——
江野立在亭子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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