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出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围裙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

“儿子，妈支持你。”

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很用力。

李老栓把信封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桌上。

他转过身，对着堂屋里的亲戚们喊了一嗓子，声音大得院子里的鸡都扑棱了一下翅膀。

“五万！

大山家小子捐五万修路！

我马上通知全村！”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堂屋角落的电话机旁，拿起听筒，手指在拨号盘上转了几圈。

电话接通，他对着话筒喊，声音从李家堂屋传出去，沿着电话线，传到村委会那台同样老旧的扩音器里。

不到十分钟，村里的大喇叭响了。

李老栓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在东西河村上空回荡，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很长。

“全体村民注意了。

三组李守田、王秀兰家的儿子李深，为村里修路捐款五万元，成立晨曦助学金每年一万元。

这是咱们村的光荣，特此广播表扬。”

喇叭重复了三遍。

第一遍，村里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万块钱，够盖半栋楼了，谁家孩子这么大方？

第二遍，有人开始往李家老屋走。

第三遍，巷子里已经有人影在晃动了，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画着弧线，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过来。

第一个到的是隔壁张叔，棉袄扣子扣错了位，一边长一边短，脚上趿着棉拖鞋，鞋底沾着雪。

一进门就喊“李深好样的”，声音大得像喊口令，把堂屋里的小孩吓哭了两个。

然后是前院的王婶，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饺子，饺子汤洒了一半在碗沿上，说是给李深吃的，放下碗就拉着王秀兰的手，说“你养了个好儿子”。

然后是村东头的赵婶，带着她儿子，进门就让她儿子给李深鞠躬，说“以后你李深哥哥就是你榜样”。

然后是村西头的老孙头，拄着拐杖来的，进门先咳嗽两声，然后竖起大拇指，对着李守田的方向晃了好几下。

人越来越多。

堂屋站不下了，站到院子里。

院子里也站不下了，站到院门口。

有人端着饭碗来的，有人手里还攥着没打完的毛线，有人抱着孩子，孩子裹在花棉被里睡得正香。

手电筒的光在院子里晃来晃去，像一群萤火虫。

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高声说笑，有人在跟李守田道贺，声音叠在一起，嗡嗡的，像夏天池塘边的蛙鸣。

李守田站在堂屋门口，腰杆挺得笔直。

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照得发亮。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旧棉袄，领口磨得起毛，里面套着一件蓝色秋衣，领子翻出来皱巴巴的。

他平时跟人说话总是半低着头，像是怕挡住别人的光。

今晚他的下巴抬着，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跟每一个来道贺的人对视。

“对，我儿子捐的。”

他对张叔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号。

“应该的，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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