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终于抬起头。
他看向林冲,眼神复杂——有压抑的怒火,有被冒犯的屈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但开口时,声音却异常平静:“铁牛性子鲁莽,酒后失态,伤了老陈,确实有错。”
他顿了顿,手指在杯沿上停住:“林冲兄弟依条令行事,公明无话可说。”
这话说得漂亮,但堂内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林冲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宋江。
“只是,”宋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铁牛此人,诸位兄弟都了解。
他虽粗鲁,却忠直无心,对梁山、对众兄弟,都是一片赤诚。
战场上,他那两把板斧,不知为梁山立下多少功劳。
说句不中听的话——铁牛是一把对敌的利刃。”
他看向林冲,眼神里带着某种期待:“利刃锋利,难免伤手。
林冲兄弟执掌军纪,铁牛犯错,该罚。
只是日后……能否稍加宽容?
毕竟都是自家兄弟,关起门来,有些事可以慢慢教,不必如此……严苛。”
这话说完,堂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吴用摇扇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睛看着茶杯,似乎在思考什么。
晁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吞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林冲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公明哥哥说铁牛是利刃,林冲认同。”
宋江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但正因是利刃,”林冲继续道,“才更需时常打磨,小心保养。
一把生锈的、不听使唤的利刃,不仅伤不了敌,反而会伤到自己人。”
他看向宋江,眼神平静如深潭:“今日铁牛伤的是老陈,一个老喽啰。
公明哥哥觉得,可以关起门来慢慢教。
那明日,若他酒后冲撞的是晁天王呢?
若他在战场上不听号令,坏了全军部署呢?
若他一时兴起,杀了不该杀的人,引来朝廷大军围剿呢?”
一连三个“若”,让宋江的脸色微微变了。
“到那时,”林冲的声音依然平稳,“公明哥哥还能说‘关起门来慢慢教’吗?”
宋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林冲抬手制止。
“林冲知道,公明哥哥爱护兄弟,这是义气。”林冲缓缓道,“但义气若没有法度约束,便是溺爱。
对铁牛的纵容,看似爱护,实是害他——让他以为,凭着一身蛮力和几分功劳,就可以在梁山为所欲为。
长此以往,他只会越来越肆无忌惮,终有一日,会闯下弥天大祸,到那时,谁也救不了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晁盖和吴用:“也会害了梁山。”
堂内再次安静。
窗外的风声大了些,吹得门帘轻轻晃动,光影在地面上摇曳。
茶香在空气中弥漫,混着老木头和旧书籍的气味,形成一种沉闷的氛围。
宋江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手背上的青筋隐约可见。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极力压制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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