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在执法堂前站了许久,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山后,山寨各处亮起灯火。
秋夜的凉意渗入衣衫,他转身朝住处走去。
路过聚义厅时,他看见宋江屋子的窗户透着光亮,隐约传来推杯换盏的笑语声。
林冲脚步微顿,目光在那扇窗上停留片刻。
灯火映出几个人影晃动,其中一人身形瘦高,像是吴用。
林冲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苦役营叮当的凿石声,还有宋江屋里隐约飘出的、带着醉意的吟唱:“……他年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王英事件后的第七日,宋江的房门在傍晚时分再次打开。
屋内烛火通明,三盏油灯摆在方桌四角,将不大的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一碟酱牛肉切得薄如纸片,一碟盐水花生泛着油光,一碟腌萝卜条酸香扑鼻,还有一碟刚出锅的油炸豆腐,金黄酥脆。
酒是梁山自酿的米酒,装在粗陶酒坛里,坛口用红布塞着。
戴宗坐在宋江左手边,李逵在右手,张顺挨着戴宗。
四人围坐,桌上已空了两个酒碗。
“哥哥,这酒够劲!”李逵抹了把嘴,黑脸上泛着红光,“比山下那些掺水的强多了!”
宋江笑着给他又满上一碗:“铁牛喜欢就多喝些。
这些日子在山上,可还习惯?”
“习惯!
怎不习惯!”李逵拍着大腿,“有酒有肉,还有哥哥们陪着,比在江州快活多了!
就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是规矩太多,前些日子俺不过打碎个碗,就被罚了三天苦役,憋屈!”
戴宗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宋江却摆摆手,叹道:“铁牛性情直率,这是好事。
只是如今梁山不比从前,林教头立了规矩,咱们做哥哥的,也得带头遵守。”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目光在烛火中显得幽深,“只是有时想想,咱们这些兄弟,哪个不是一身本事?
铁牛你力大无穷,戴宗兄弟神行千里,张顺兄弟浪里白条……若是在朝廷,少说也是个将军校尉,光宗耀祖。
如今却在这水泊里,做个……唉。”
他话没说完,但叹息声在屋里回荡。
张顺放下酒碗,轻声道:“哥哥说得是。
小弟在浔阳江时,虽是个渔霸,却也想着有朝一日能得个官身,让老母亲脸上有光。
如今上了山,母亲还在江州,不知过得如何……”
屋里安静下来。
烛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巡夜喽啰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
宋江给三人又满上酒,声音温和:“兄弟们的苦处,我都明白。
我宋江何尝不是?
家中老父年迈,我却在此落草,每每想起,心如刀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但咱们聚义梁山,为的是‘替天行道’,为的是兄弟情义。
这情义,比什么都重。
只是……只是这梁山终究不是长久之地啊。”
李逵瞪眼睛:“哥哥这话何意?
咱们在此快活,怎就不是长久之地了?”
“铁牛啊,”宋江拍拍他的肩膀,“你想想,咱们如今是朝廷眼中的反贼。
朝廷现在腾不出手来剿,可一旦腾出手呢?
高俅、童贯那些奸臣,能容得下咱们?
就算容得下,咱们的子孙后代呢?
难道世世代代做这水泊里的草寇?”
戴宗沉吟道:“哥哥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宋江压低声音,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咱们得为兄弟们谋条出路。
梁山再好,终究是贼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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