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回到住处时,张贞娘还未睡,正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
见他进来,她放下针线,轻声问:“巡夜可还顺利?”林冲脱下外袍,挂在架上,走到桌边坐下。
烛火跳动,映着他沉静的脸。
“贞娘,”他忽然开口,“若有一日,我要带着梁山兄弟,走一条最难的路,你会怪我吗?”张贞娘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夫君走的,从来都是该走的路。
无论多难,妾身都跟着。”林冲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落叶拍打着窗纸。
他知道,风暴真的要来了。
月下对话后的第三日,林冲在演武场见到了吴用。
吴用站在场边,看着花荣指导新兵射箭。
秋日的阳光照在他青衫上,却驱不散眉宇间那层阴郁。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林冲走过去时,吴用似乎没有察觉,直到林冲在他身旁站定,他才猛然回神。
“林教头。”吴用拱手,声音有些干涩。
“学究有心事?”林冲开门见山。
吴用苦笑:“教头说笑了,只是昨夜没睡好。”
林冲看着场中,一个新兵拉弓时手抖得厉害,箭矢歪歪斜斜射在靶边。
花荣走过去,耐心地纠正他的姿势。
林冲缓缓道:“学究,你说这新兵,是怕弓,还是怕箭?”
吴用一愣。
“他怕的不是弓,也不是箭。”林冲继续说,“他怕的是射不中。
怕辜负了花荣的教导,怕在兄弟们面前丢脸,怕自己永远成不了一个合格的弓箭手。”他转过头,看着吴用,“所以手会抖,心会乱。
可若是有人告诉他,射不中也没关系,大不了换个行当,或者干脆放下弓,回家种地去——你说,他还会怕吗?”
吴用沉默。
林冲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怕,是因为没有退路。
是因为知道,这一箭射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
吴用的手指捏紧了书卷,指节泛白。
远处传来新兵们操练的呼喝声,整齐而有力。
秋风卷起尘土,带着草叶和汗水的气味。
阳光刺眼,吴用眯起眼睛,许久才说:“林教头,你说得对。
可有时候,退路太多,反而不知该往哪里走。”
林冲没有接话。
他知道,吴用那句反问——“那教头以为,梁山该往何处去?”——不是真的在问,而是在挣扎。
这个满腹韬略的读书人,此刻正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一边是旧情旧义,一边是未知的前路。
该添一把火了。
当夜,亥时三刻。
梁山大部分屋舍的灯火都已熄灭,只有巡夜喽啰的火把在山道间移动,像一条条游动的火龙。
秋风更紧了,吹得寨旗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枯草和泥土的湿冷气息。
林冲披了件深色外袍,没有带灯笼,借着月光走向吴用的住处。
吴用住在聚义厅东侧的一处独立小院,院墙不高,院里种着几丛竹子。
此时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私语。
林冲走到院门前,抬手叩了三下。
叩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片刻,院里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吴用披着外衣站在门内,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惊讶的神色:“林教头?
这么晚了……”
“有些话,想与学究单独谈谈。”林冲说。
吴用迟疑了一瞬,侧身让开:“请进。”
小院不大,正房三间,西厢是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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