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用引着林冲进了书房,点燃桌上的油灯。
书房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桌,两把椅子,靠墙的书架上堆满了书卷。
桌上摊开着一本《孙子兵法》,旁边还有半碗凉透的茶。
空气里有墨香和旧纸的味道,混合着灯油燃烧时淡淡的焦味。
吴用给林冲倒了杯热茶,茶汤清亮,冒着白气。
“教头请坐。”
林冲坐下,没有碰茶杯。
油灯的光在两人脸上跳跃,将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扭曲而漫长。
窗外,竹叶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学究,”林冲开口,声音平静,“月下那夜,你问我梁山该往何处去。
这几日,你可有答案?”
吴用坐在对面,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来暖意。
他沉默片刻,摇头:“吴用愚钝,尚未想明白。”
“不是想不明白,是不敢想。”林冲直视他的眼睛,“学究,你我都是明白人,不必绕弯子。
今日我来,只想问你一句话:你对这天下大势,究竟怎么看?”
吴用抬起头。
林冲不等他回答,继续说:“柴大官人前日送来密信,说朝廷又在江南加征花石纲,苏州、杭州民怨沸腾,已有小股民变。
北边,金国完颜阿骨打已统一女真各部,去年攻破辽国黄龙府,今年又在护步达冈大败辽军七十万——辽国,快完了。”
吴用的手微微一颤。
“辽国一完,金国下一个目标是谁?”林冲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大宋。
朝廷现在在做什么?
徽宗皇帝在艮岳赏石,蔡京在修他的《宣和书谱》,童贯在西北虚报战功,高俅在殿帅府排除异己。
边关武备松弛,禁军腐败不堪,各地官吏贪墨成风,百姓流离失所。”他顿了顿,“学究,你说这样的朝廷,还能撑多久?”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吴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微凉,带着苦涩。
他放下杯子,声音有些沙哑:“教头所言,吴用何尝不知。
只是……大宋立国百六十年,根基深厚,纵然有弊,也未必……”
“未必什么?”林冲打断他,“未必会亡?
学究,你读史书,该知道天下没有不亡的王朝。
汉亡于外戚宦官,唐亡于藩镇割据,如今大宋,外有强敌,内有民变,朝中尽是奸佞——它凭什么不亡?”
吴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林冲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资治通鉴》。
书页泛黄,边缘磨损。
他翻开一页,念道:“‘唐之亡,非亡于黄巢,而亡于藩镇;非亡于藩镇,而亡于宦官;非亡于宦官,而亡于君臣之不知时务也。
’”他合上书,放回原处,“学究,如今的朝廷,君臣可知时务?”
吴用低下头。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窗外风声更急,竹叶的沙沙声变成了哗哗的响动,像潮水,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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