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靠山屯的春脖子短,一眨眼工夫,漫山遍野的达子香就跟放火似的开了,紫红色的花瓣从坡底下一直烧到山尖上,密得连底下的石头都遮严实了。
晌午过了,继业推开合作社的木栅栏门,把肩上的老鹰杆换了个肩,呼出一口白气。
进了院子,他看见三哥蹲在院子角上,正拿着一把钝口镰刀在刮几根胳膊粗的榆木椽子,刮下来的白皮一卷一卷地散在脚边,堆了巴掌高一堆。
三哥干活的时候不爱说话,手底下不闲着,镰刀刮在湿木头上发出来的声音闷闷的,一下接一下,节奏不快,可没有停的时候。
“三叔,咱今儿个还进山不?”
三哥没抬头,手里的镰刀也没停:“等你爹回来再说。
王建国打发人捎话来了,说巴图那边来人了,在野狼沟口的山神庙那边等着。”
继业“嗯”了一声,把老鹰杆靠在墙根上,蹲在旁边看着三哥刮木头。
榆木椽子刮完了白皮,露出底下淡黄色的木质,纹理细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新鲜的木腥味。
他顺手捡起一片刮下来的树皮,在手里卷了卷,搁在鼻尖底下闻了一下:“三叔,您刮这么多椽子干啥?”
“盖个新棚。
你爹说了,药材晾晒的地儿不够使,得在驯养场旁边起间大的。”三哥说着,把手里那根刮完的椽子竖起来靠在墙上,又蹲下去拿起下一根,“等这趟跟巴图家的人见完了,就动工。”
马勺子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脑袋,嘴里还叼着半块玉米饼子,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三哥,你歇会儿喝口水呗,晌午熬的糊米汤,还温着呢。”
三哥摆了摆手没理他,又低头接着刮木头了。
马勺子缩回灶房里,过了一会儿端着一只粗瓷碗走出来,蹲在离三哥不远的墙根底下,一边掰玉米饼子往嘴里塞一边看着三哥干活。
他看了有一阵子,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三哥,我寻思着,您这手艺真不赖。
这木头刮得光溜的,不用上漆都行。”
“你少拍马屁。”三哥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没停,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学就蹲旁边看着,别光动嘴。”
马勺子嘿嘿笑了两声,往前挪了两步蹲稳了,认认真真地看着三哥手里的镰刀贴着榆木表面一下一下地刮过去。
继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觉得踏实,蹲在墙根底下,把脑袋靠在后墙上,眯起眼睛望着天上慢悠悠飘过去的几朵云,眼皮子渐渐有些沉了。
杨振庄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推开院门,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脸上带着一层被山风吹出来的红润。
他看见三哥和继业都在院子里干活,点了点头:“收拾一下,带上家伙,去野狼沟口。”
“巴图来了?”三哥放下镰刀站起来,把衣襟上沾的碎木屑拍了拍。
“来了两个人,巴图没亲自来,是他的一个侄子,叫索伦柱,还有一个年轻后生。”杨振庄一边说着,一边走进灶房,从墙上摘下一只灰布口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用狍子皮裹着的东西,“礼物得带上。
巴图那边按老规矩办事,咱们不能空着手去。”
野狼沟口离屯子不到十里地,沿着溪流往上走半个多时辰就到了。
继业走在队伍中间,肩膀上落着星点,脚边跟着小尾巴。
杨振庄走在最前面,背上背着那张狍子皮裹的东西——是一双王晓娟熬了三个通宵才做出来的厚皮靴子,靴筒用整张狍子皮鞣制而成,靴底缝了三层熟牛皮,靴筒内侧絮了厚厚的兔毛,针脚密密麻麻的,从靴尖一直缝到靴口。
王晓娟做这双靴子的时候手指头被锥子扎了两回,指腹上还裹着一条细布条。
“爹,巴图大爷为啥不亲自来?”继业追了两步,跟杨振庄并排走着。
“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了。
他打发索伦柱来,是探咱们的意思。”杨振庄的脚步没有放慢,“你记住了,鄂伦春的老猎人最看重诚心,你要是虚头巴脑地跟他耍花腔,人家连正眼都不带瞧你的。”
继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山神庙跟前,一棵歪脖子老榆树下坐着两个人。
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皮肤黝黑粗糙,颧骨高耸,眼睛细长,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他穿着一件翻毛皮袄,腰间别着一把猎刀,刀鞘上缠着几圈五彩的丝线,刀柄上镶着一块磨得发亮的兽骨。
旁边蹲着一个更年轻的后生,十六七岁的样子,跟继业差不多年纪,眼睛圆圆的,嘴唇厚实,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拨弄着蚂蚁洞,看见有人来了,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
那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站起来,朝杨振庄走过来,伸出右手握住了杨振庄的手。
他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握力很大,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用力过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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