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靠山屯的雨彻底停了三天了。
天空蓝得透亮,像用湿布擦过一遍的老蓝布,干净得连一丝云彩都挂不住。
太阳暖烘烘地照着,地上的泥已经干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层青灰色的硬土,踩上去结实又利索。
院子里的老杏树落尽了最后几片残花,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翻动着,像是刚从睡梦里醒过来,伸着懒腰。
王晓娟蹲在灶房门口的井台边上,把最后一捆黄芪洗净了,码在蒲草席子上晾着。
黄芪根粗壮,表皮是那种淡淡的土黄色,被水泡过之后泛着一层水润的光泽,根须上沾着的细沙土被冲干净了,露出底下清晰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是刻在根上的年轮。
她把每一根都仔细地码整齐了,粗的归粗的,细的归细的,断根归断根,分了三堆摆着。
娘,我帮你。
杨树花跑过来蹲在井台另一边,学着她娘的样子把洗好的黄芪根一根一根地捋直了搁在席子上。
她手小,动作慢,可学着仔细,每根都跟王晓娟码的方向一致,整整齐齐的,跟一排士兵似的躺在草席上。
王晓娟看了她一眼,没有夸也没有纠正,只是从水盆里捞起下一捆黄芪递了过去:把根须上的泥也冲冲干净,回头切片的时候带着泥就容易散。
树花接过那捆黄芪,认真地一根一根捋着根须冲水,小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完成一件特别了不得的大事。
王晓娟看着她闺女认真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把洗净的黄芪往席子上码。
三嫂推开院门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几个还冒着热气的粘豆包。
她进院先喊了一声:娟子,吃没吃晌午饭呢?
我蒸了一锅粘豆包,给你送几个尝尝。
王晓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接过那只粗瓷碗看了看——豆包蒸得金黄透亮,糯米的皮儿薄得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豆馅,一粒一粒饱满的豆子挤在薄皮里头,看着就让人有胃口。
她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糯米的皮儿又软又韧,豆馅甜丝丝的,带着一股红豆特有的绵沙感,咽下去之后舌尖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甜。
好吃。
三嫂你这手艺越发的好了。
三嫂咧嘴笑了:好啥呀,跟你比还差着火候呢。
我这豆包馅儿里搁的糖少,寻思着你也不爱吃太甜的。
她说着走到井台边蹲下来,看了看那三堆码好的黄芪:这么多?
这一回晒干了得有好几十斤吧?
差不多三十来斤。
王晓娟把那几个粘豆包搁在灶台边上,擦了擦手走回来,前几天药材坊那边来人说,城里的药铺子收了咱们几批货,回话说质量好,价钱也给的公道,问咱能不能扩大些产量。
我寻思着,光靠我一个人弄,一天也出不了多少活,得找几个人一块儿干。
三嫂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招人?
王晓娟点了点头,蹲下来把晾在席子上的黄芪翻了个面:我想着,就在咱屯子里找几个手脚利索的媳妇。
也不费啥大力气,就是认得药材、会洗会切会烘干,活儿不算重,就是得仔细。
计件算工钱,做多少算多少,也不耽误她们家里的活儿。
三嫂蹲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娟子,你看我行不?
王晓娟抬起头看着她。
三嫂搓了搓自己的手指头,那双手跟王晓娟的手一样,粗糙、指节粗大、掌心里有一层厚实的老茧。
可她把这双手伸到王晓娟面前的时候说:我干活利索,学东西也快。
你要是肯带带我,我肯定好好干,不给你丢人。
王晓娟看着三嫂那双手——那是双干惯了粗活的手,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干净的泥印子,指甲剪得秃秃的,掌心的茧子磨得发亮。
可就是这双手,这几年帮着她上山采药、晾晒药材、给猎队的伤员包扎换药,从来没嫌过累,从来没说过不干。
王晓娟把手里的黄芪搁下,拍了拍手上的土,不光是你,我还想叫上刘婶家的二媳妇、老赵家的闺女、还有赵老蔫家那个侄媳妇。
她们几个我看着都行,手不笨,人也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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