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靠山屯的老天爷翻了脸。
头天晚上还是朗朗的星星天,三哥蹲在院子里纳凉的时候还跟马勺子说:明儿个准是个大晴天,咱进山把那批套子收了。
马勺子仰头看了看天,天边连一丝云彩都没有,几颗星星亮得跟碎银子似的挂在天上,他点了点头说:成,明儿早走,趁着露水没干把活干了。
可第二天鸡叫头遍的时候,天就变了。
先是起风,一阵又一阵的南风从野狼沟那边灌过来,把院子里的干草垛吹得哗哗响。
继业起来解手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风里带着一股子潮乎乎的腥味,跟他爹说过的一模一样。
他蹲在茅房里往外看了一眼,二道岭那边黑压压地涌上来一片云,像谁把一锅墨汁泼在了天上,从山尖那头漫过来,速度不快,可看着密实,一层叠着一层,压得人胸口发闷。
爹,要下雨了。
继业系好裤腰带跑进灶房,杨振庄已经蹲在灶台前往怀里揣干粮了。
看出来了。
杨振庄把一个布袋扎紧口,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去把那批套子收了。
这场雨怕不小,不收套子,那些狍子、野兔在雨里夹着腿,一宿就泡烂了。
继业抓起靠在门边的老鹰杆,又往腰带上别了一卷细麻绳,跟着他爹出了门。
三哥和马勺子已经在屯子口等着了,三个人加上继业,一共四个,小尾巴跟在继业脚边,尾巴高高翘着,可耳朵贴着脑袋,不安地抽着鼻子。
进了林子之后雨就落下来了。
先是一阵细密的毛毛雨,落在树叶上沙沙地响,继业还能顶着往前走。
可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毛毛雨忽然就变成了瓢泼大雨,雨点子大得像黄豆,砸在脸上生疼,砸在树叶上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了。
老四,撤不撤?
三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雨声太大,他的声音像是被雨幕吞了一半。
杨振庄停在一棵老柞树下,眯着眼看了看远处的山。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才过午的时辰,可暗得跟傍晚一样,雨幕从天上一直连到地上,把远处的树和山都糊成了一团灰蒙蒙的影子。
他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雨水已经开始汇成细流了,顺着地势往低处淌,泥地上被冲出了几道浅浅的沟。
撤不了,杨振庄把背上的油布口袋往上颠了颠,往回走的路在沟底,水一涨就过不去了。
往前,老猎棚那边地势高,先到那儿避一避。
三哥没有二话,转身就走在前面开路。
雨大路滑,脚下是湿透了的腐殖土和青苔,踩上去像踩在油上一样,稍不留神就是一个趔趄。
马勺子跟在三哥后面摔了两回,膝盖上沾满了泥浆,可他一轱辘爬起来接着走,连嘴里的泥都没顾上吐。
继业走在他爹身后,小尾巴贴着他的裤腿走得紧,耳朵紧紧贴着脑门,一声不吭。
赶到那个老猎棚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说是猎棚,其实就是几根粗木桩搭的架子,顶上盖着一层厚厚的桦树皮和松枝,三面用树干和泥巴糊了墙,朝南留了一个口子当门。
棚子不大,里面勉强能蹲下五六个人,地上铺着一层干苔藓和枯叶,边角上还堆着一小捆没烧完的干柴,是之前哪次猎队进山留在这儿的。
杨振庄钻进去先看了看棚顶,桦树皮压得密实,有几处漏雨的地方被雨水泡得发软,可暂时还撑得住。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火镰和火石,又从干柴堆里翻出几根细枯枝,在马勺子递过来的油布底下打了火。
火光照亮棚子的一瞬间,他看见四个人的脸都被雨浇得发白,嘴唇发紫,三哥的左耳垂上还挂着一滴雨水,晃晃悠悠地没掉下来。
把湿衣裳脱了,先围着火烤。
杨振庄的声音不高,可语气稳,柴省着烧,这场雨不知道要下多久。
四个人围着那堆不大的火蹲了下来。
继业把外衣脱下来搭在膝盖上,火苗舔着潮湿的布料,滋滋地冒着白汽。
小尾巴贴着继业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还是贴着脑门,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棚外的雨幕。
雨没有停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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