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嘉靖年间,扬州府江都县有一户姓陈的人家,家主陈文远原是杭州府学教授,因不满朝中严嵩专权,辞官归隐,在江都县城南购了一处宅院,过起了闲云野鹤的日子。
陈文远膝下只有一子,名唤陈继儒,年方十八,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最难得的是天资聪颖,十五岁便中了秀才,诗词歌赋无一不精,丹青一道更是得了其父真传,在江都一带颇有些名气。
这年清明时节,陈继儒随父亲去城外扫墓。
归途中路过一处荒废的古庙,那庙门倾圮,院墙坍塌,显然荒废已久。
陈继儒少年心性,见那庙宇虽破败,飞檐斗拱却依稀可见当年的气派,便央求父亲进去看看。
陈文远本不愿儿子在这些荒凉处流连,但拗不过他,只得一同入内。
庙中蛛网密布,灰尘厚积,正中一座泥塑的神像已残缺不全,辨不清是哪路神仙。
陈继儒四下打量,忽见供桌底下压着一卷东西,露出一角绢帛。
他弯腰拾起,掸去灰尘,竟是一幅古画。
展开一看,画中绘着一位仕女,站在桃花树下,手持一枝玉笛,眉目如画,衣带当风,笔法之精妙,竟是他生平仅见。
那仕女的眼神尤其传神,似喜似嗔,仿佛活的一般,正凝望着画外之人。
好画!
陈继儒忍不住赞叹,父亲您看,这笔墨气韵,至少是宋人的手笔。
陈文远接过画仔细端详,也是连连称奇:这画工确是上乘,只可惜画上没有题款,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不过看这绢帛的质地,至少有两三百年了。
这荒庙中怎会有这等宝物?
想必是前朝哪位高人所藏,因战乱或变故遗失在此。
陈继儒将画小心翼翼卷好,道:既是被我遇见,便是缘分。
父亲,我想将此画带回家中妥善保管。
陈文远知儿子爱画如命,便应允了。
回到家中,陈继儒将画挂在书房壁上,日日观摩,越看越觉得画中女子姿容绝代,仿佛有无限情意要从画中流淌出来。
他忍不住提笔想要临摹,却无论如何也画不出那种神韵,画了撕,撕了画,折腾了半月,竟是一幅也没能留下。
这夜,陈继儒在书房读书读到三更,困意袭来,便伏在案上小憩。
朦胧间忽闻一阵幽香,抬头一看,壁上的画竟发出淡淡光芒,那画中女子衣袂飘动,竟从画中走了出来。
陈继儒揉了揉眼睛,只当是自己做梦,却听那女子开口道:陈公子,小女子在此向你道谢了。
陈继儒惊得站起身来:你……你是画中人?
那女子掩口笑道:公子不必惊慌。
小女子姓柳,名如是,本是南宋理宗年间临安人士。
因家道中落,被卖入教坊司,习得琴棋书画。
后来遇着一位姓赵的公子,两人情投意合,私定终身。
不想赵公子的父亲嫌弃小女子出身,横加阻拦,赵公子郁郁而终,小女子万念俱灰,也投湖自尽。
死后魂魄不散,附在生前所绘的一幅自画像上,流转人间,至今已三百余年矣。
陈继儒听得入神,问道:那姐姐的画又是如何到了那荒庙之中?
柳如是叹道:说来话长。
那庙本是供奉月老祠的,百年前有位老僧偶然得到此画,看出画中有异,便供在月老像旁,盼有缘人能解我幽魂之困。
谁知庙宇荒废,老僧圆寂,此画便一直压在供桌底下,直到公子今日发现。
陈继儒心中怜惜,道:姐姐的遭遇实在令人唏嘘。
不知我可有什么能帮到姐姐的?
柳如是眼中波光闪动:公子有此心,小女子感激不尽。
不瞒公子,附在画中虽能保我魂魄不散,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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