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爷闻讯赶来,见那铜镜是他当年亲自请匠人打的定亲信物,另一半早年间送给了赵家,这才信了赵二郎原是故人之子,当下应了亲事。
第二件更奇,昨夜朱雀大街东头走水,烧了半条巷子,偏偏鬼面先生的卦摊分毫不损,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连片叶子都没焦。
有人在火光里看见鬼面先生站在树底下,手里掐着个诀,嘴里念念有词。
火灭了之后,地上凭空多了个深坑,坑里埋着一具无头尸骨,旁边搁着把杀猪刀,缺了柄的,刀上果然刻着个字。
御史台刘大人拿着刀去查,半个月就破了三年前一桩悬案,原来那无头尸是西市一个胡商,被李姓屠户谋财害命,埋在朱雀街底下。
那屠户当晚就落了网。
从此鬼面先生名头更响,每日天不亮卦摊前就排起长队。
可他行踪不定,有时连着来三天,有时半月不见人影。
有好事者偷偷跟着他,却总跟到曲江池边就跟丢了,只见水面上漂着张青面傩面,晃晃悠悠沉了下去。
转眼到了腊月,长安城落了第一场雪。
孙小蝶和赵二郎的婚期定在正月十五,孙老爷特意备了厚礼去谢鬼面先生,却扑了个空,卦摊上只留了张字条,上头写着镜圆人合,不必谢我八个字。
小蝶摸着那字条上的墨迹,忽然想起鬼面先生左颊上那道疤,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后来她回娘家翻旧箱子,翻出本泛黄的家谱,上头记着她曾祖父那一辈有个堂兄弟,年少时因事被逐出家门,左颊上被族规烙了道疤,从此不知所终。
小蝶拿着家谱去找赵二郎,两人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那被逐的曾堂祖竟也叫孙鬼面。
莫非是同一个人?
小蝶倒吸一口凉气,那他曾祖的辈分,算起来比我曾祖父还长一辈,岂不是我的……
赵二郎摆摆手:别算了别算了,横竖是个高深莫测的人物。
他若想认亲,自会来认;他若不想,咱们寻也寻不着。
正月十五上元夜,长安城张灯结彩,朱雀大街更是热闹,百戏杂陈,烟火满天。
孙小蝶和赵二郎拜了天地,正要在绸缎庄门口撒喜糖,忽然见人群里有个戴青面傩面的矮个子挤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个红布包,转身就消失在灯海里。
小蝶打开一看,是枚羊脂玉佩,雕着并蒂莲,底下压着张字条,还是那笔瘦硬的字:族中子弟成婚,当以玉为贺。
小蝶攥着玉佩,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泪珠子啪嗒啪嗒掉在喜服上。
赵二郎揽住她肩膀,轻声说:别哭了,大喜的日子。
他既以族中长辈自居,咱们就受着这份贺礼。
日后若能再见,好好磕个头便是。
上元夜的烟火蹿上夜空,炸开万点金光。
朱雀大街尽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不知何时又摆起了卦摊。
青面傩面的人坐在树影里,面前排着长长一队等着问卦的百姓。
有人认出他来,惊叫一声:鬼面先生回来了!
消息传开,排队的队伍更长了。
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挤到最前头,颤巍巍递上一封书信:先生,我儿子在安西都护府当兵,三年没消息了,您帮我看看……
鬼面先生接了信,却没拆,只按在掌心里闭目片刻,然后说:老人家放心,令郎年前已升了队正,开春便有一批轮换兵士回长安,里头有他一员。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
后面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上前,说屡试不第,问前程如何。
鬼面先生递过一根签,书生一看,上头写着青螺髻,碧眼儿,东南十里遇贵人,正待细问,鬼面先生却收摊了,竹杖点地,头也不回地往南去了。
那书生姓白,名鹤年,原是江南来的举子,今科落第后滞留在长安,盘缠将尽,正发愁不知何去何从。
他捏着那根签翻来覆去地看,青螺髻,碧眼儿六个字让他想起平康坊里有个唱曲的胡姬,就是青螺髻碧眼睛,莫非要去寻她?
可他与那胡姬素不相识,贸然去寻,岂不唐突?
白鹤年在长安城里晃了三天,第四天在曲江池边遇着一场雨,跑到一座凉亭里躲着。
亭子里早有个女子在,青螺髻,碧眼睛,怀里抱着个琵琶,正是平康坊那个胡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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