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法子倒也不算错,很多老药匠都这么做。
但葛藤为了省事,把炮制时间从原来的“九蒸九晒”缩成了“三蒸三晒”,药性自然大打折扣。
他安慰自己:打个折扣总比用错了强。
可折扣这东西,一旦打了第一次,第二次就顺理成章了。
到了第三年,葛藤已经敢把五年生的白芍当成十年生的卖,把三年的黄芪当五年的开。
反正病人也吃不出来,只要不出人命,谁能说他什么?
他甚至开始把一些药效相近的便宜草药替换到贵重药方里——比如用党参替人参,用土茯苓替黄精,反正颜色差不多,味道也像,穷苦人家吃不起贵的,吃个便宜的同效药也算积德——他这样安慰自己。
终于出了一桩大事。
那年夏天,部落里一个叫仲伯的猎户被野猪獠牙划伤了手臂,伤口深可见骨,灌了脓,高烧不退。
仲伯的妻子抱着孩子来求葛藤救命,葛藤去看了伤口,说要用“金疮续骨散”。
这方子里有一味最主要的药——血竭,需用真正的龙血树树脂,三两银子一钱,贵重得很。
葛藤看了看哭哭啼啼的妇人,又看了看她怀里骨瘦如柴的娃娃,心里那杆秤晃了晃——她家穷得叮当响,哪里买得起真血竭?
他便取了自己“炮制”的替品,用一种叫“麒麟竭”的本地树胶,掺了赭石粉调成相同的红褐色,包了三包递过去:“拿回去,每日换药一次,三日后我来复诊。”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三日后葛藤去复诊,刚走到仲伯家门口就听见里面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脚下一软,推门进去,只见仲伯躺在床上,整条右臂肿得像水桶,伤口处流出的脓水带着恶臭,人已经在高烧中昏迷不醒。
仲伯的妻子跪在床边,回头看见葛藤,扑上来揪住他的衣领:“葛先生!
你说三日后就好了!
我男人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怀中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嚎哭混在一起,像刀子一样扎进葛藤耳朵。
葛藤扒开仲伯的伤口一看,心沉到了谷底。
那“麒麟竭”根本没有消炎止血的功效,掺了赭石粉反而堵住了伤口,脓血排不出来,整个手臂已经坏死了。
他手忙脚乱地开了新方子,让人去神农的药库里取真血竭,可已经太迟了。
当天夜里,仲伯高烧不退,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去了。
一个壮年猎户,被一头野猪划伤手臂,本不该死的,就这么死在了葛藤的假药上。
仲伯的妻子抱着孩子闹到神农面前。
神农正在后山尝一种新发现的紫色浆果,毒得嘴唇发紫,茶都没来得及喝,就被叫了回来。
他听完妇人的哭诉,又验了葛藤给的那三包“血竭”,拿在手中一捏,赭石粉簌簌而落。
神农的脸色比中毒时还难看——这已经不是医术不精的问题了,这是存心作假,草菅人命!
葛藤跪在药庐门口,低着头,浑身发抖。
神农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石头上:“我教你五年,第一条就是‘毒与药本是一体两面’,你忘了?”葛藤哭着磕头:“师父!
徒儿一时糊涂!
徒儿只是看她家穷买不起真药……”神农打断他:“你替她省了三两银子,可你知道她男人的命值多少?
她孩子的爹值多少?
你那包假药省下来的银子,够买一条人命吗?”葛藤哑口无言,伏在地上大哭。
神农闭目良久,再睁开眼时,眼中痛惜大过愤怒:“你天分极高,原是老夫最得意的弟子。
可天分越高的人,心术不正时害人越深。
今日若不严惩,明日便有更多人死在你手里。”他当场宣布:削去葛藤药徒之名,逐出师门,永不得再行医用药。
又命人取了十倍的真血竭和米粮布匹,送到仲伯家中,向那妇人当面致歉。
妇人抱着孩子哭了一场,最后叹了口气:“人也死了,赔再多有什么用?
只求神农帝君以后多盯着点底下的人,莫再让我这样的苦命人碰见假药了。”神农揖手躬身,行了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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