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过水的柳木。
谁选的?”杨栋“扑通”跪了下来,完好的左手撑着地,断了的右臂垂在身侧,疼得脸上肌肉抽搐,却硬是咬着牙没哼:“师父……是徒儿选的……徒儿贪省事,用了后山烂根的老柳……”梁木又问:“柳木能当主梁檩条吗?”杨栋伏在地上:“不能……师父说过……主梁只能用松木和樟木……”梁木再问:“你师弟拦你了吗?”杨栋顿了一下,看了柳椽一眼,低声道:“拦了……徒儿没听。”
梁木闭了闭眼。
受伤的族人已经被抬走包扎,有个三岁大的孩子被坍塌的泥顶砸中了脑袋,已经不省人事了。
那孩子的母亲抱着他坐在废墟旁边,哭得嗓子都哑了。
梁木朝那母子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孩子,用沾满灰土的手摸了摸孩子的脉搏,转头对柳椽说:“去把药箱拿来。”柳椽拔腿就跑。
梁木接过药箱,给孩子额头止了血裹了布,孩子哇地哭出声来,虽然微弱,但总算还有气。
他母亲抱着孩子朝梁木磕头,梁木却摆了摆手:“别谢我。
你该恨我——是我没管好徒弟,才让你孩子遭这罪。”
那天夜里,梁木没有追究杨栋,只让他先去治胳膊。
杨栋被送到医者那里接骨,疼得昏过去好几次。
第二天他醒来,发现千巢堂的废墟已经被清理了大半,梁木正带着柳椽和剩下的工匠重新搬石头、伐木料、打地基。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帮忙,被梁木按了回去:“你胳膊断着,帮什么?
躺着。”杨栋躺在草铺上,听着外面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眼泪从眼角滑进耳朵眼里,又凉又痒。
千巢堂第二次施工,工期比第一次紧得多。
因为再过一个月就要入冬了,没有千巢堂,全族人冬天连个集会避寒的地方都没有。
梁木这回升了火气,从选料到施工,每一道工序他都亲自盯着。
那三根主檩条他亲自去西山上砍了三棵百年老松,扛回来的时候肩膀被树皮磨得血肉模糊。
柳椽跟在他后面,想替他扛一段,他头也不回:“不用。
我扛的,我心里有数。”
杨栋的胳膊养了半个月能动了,他就吊着伤臂回到工地。
他再不敢说省工省料的话了,默默地干些不需要用右臂的活计——递工具、搬碎石、给工匠送水。
梁木没有赶他走,也没有跟他多说一句话,只是每天收工前,会走到他面前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失望。
第二次封顶那天,离入冬还有七天。
梁木亲自爬上屋顶,把那根柳木檩条断裂时崩下来的碎木渣子一捧一捧收起来,装在一个麻袋里,挂在千巢堂正门上方。
有人问那是什么,梁木说:“这叫‘戒木’。
子孙后代进来之前抬头看一眼,就知道木不直不可为梁,人不正不可为匠。”
千巢堂第二次竣工宴,梁木没有参加。
他一个人坐在工地外的土坡上,望着远处黑黝黝的西山。
杨栋端着碗肉汤摸黑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把汤碗放在他脚边。
静了很久,杨栋开口:“师父,您把我逐出师门吧。”梁木没动,也没说话。
杨栋继续说:“我辜负了您。
千巢堂第一次塌了,伤了二十三个人,那孩子现在还说胡话。
我夜里一闭眼就听见那‘嘎吱’声。”梁木终于转过头来,月光下他的脸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夹着灰土:“我不逐你。
我把你留在身边,让你日日看着那袋碎木渣,让你记住。
哪天你觉得自己真正看懂了那袋渣子,你再走。”
杨栋没有走。
他在梁木身边又干了五年,从断臂长好到恢复如初,从递工具到重新掌桁架,每一步都比从前慢了半拍、稳了三分。
他养成一个习惯——每次选木料,必先用刀尖在木心剜一小块下来看,但凡里面有一星半点霉斑,再粗的树也不要。
旁人笑他过了头,他也不反驳,只说:“木头里面的事,外面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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