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钧的手猛地一抖,他翻过第五件、第六件,件件如此。
只有第一件和第九件内壁平滑如镜。
陶钧伏地叩首:“陛下!
这批鼎中有六件少修了一道坯,胎体薄厚不均,遇冷热骤变便自内而外开裂。
是臣监督不力,臣愿领罪!”他没有当场指出范坯,可范坯在台下已经抖得站不住了。
舜帝低头看着陶钧,又看了看那六件裂鼎,半晌道:“你制陶六十年,从未出过差错。
这一批为何独独错了六件?”陶钧不肯说徒弟的事,只道:“臣老了,手眼不济。”舜帝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当场问罪,只让人把六件裂鼎收好,暂缓祭典。
散祭之后,舜帝命人悄悄查访官窑中近来的工序记录。
这一查便查到了范坯头上——记录的竹简上,他负责的六件鼎身后面都只画了一道勾,而另外两件画了三道勾。
画一道勾,代表只修了一次坯。
范坯的字迹,旁人认不出来,可舜帝身边一个老文书认得清清楚楚,因为范坯写“钩”字时最后一笔总要往上翘一下。
舜帝召范坯问话,范坯刚进门便跪了下来,面如土色。
他不敢再编谎,哭着把少修工序的事招了。
舜帝听了,没有发怒,只问了一句:“你师父知道吗?”范坯哭道:“师父不知道……是徒儿自作主张……”舜帝又问:“你少修一道,省了多少工夫?”范坯哽咽:“省了三日。”舜帝闭上眼:“省了三日,毁了六件祭器,误了一场秋祭,损了你师父六十年清名。
这三日值不值?”范坯伏地痛哭,磕头如捣蒜。
舜帝没有重罚范坯,只罚他在官窑中做三年杂役——淘泥、劈柴、铲窑灰,不许再碰拉坯轮。
范坯领了罚,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淘泥,一桶一桶地淘,手臂泡得发白脱皮。
他远远看着师父在窑前教其他师弟拉坯,师父的背影比从前更佝偻了些,但手依旧稳。
他多想再摸一次拉坯轮,可那轮子就放在棚子角落里,离他只有三步远,他却不敢走近。
他怕走近了,师父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他受不了。
那六件裂鼎被舜帝命人重新回炉熔了,陶土混了新泥,重新制成了六件新鼎,由陶钧亲手逐件修了三道坯。
第二批烧成后,件件完好。
秋祭补行那天,舜帝特意让陶钧站在供台旁,亲眼看新鼎受酒。
酒液注入,鼎腹纹丝不裂,青灰色的釉面在烟光中如同湖水。
陶钧站在那儿,手藏在袖子里微微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后怕。
舜帝走下祭坛时路过他身边,低声说了句:“你的手还能制多少年?”陶钧一愣,答道:“回陛下,臣还能制十年。”舜帝点点头:“那这十年,把你手里的东西教好,别断了。”
范坯在杂役房干了两年半,第三年春天,陶钧忽然走到他淘泥的水槽旁,蹲下来,抓了一把淘好的泥在手里捏了捏,说:“砂淘干净了。”范坯停住手中的木杵,鼻头一酸。
陶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浆:“从明天起,你回来拉坯。
先从民用的碗碟做起,三年之内不许碰祭器。”范坯把木杵往水槽里一扔,扑通跪在水槽旁边,溅了一裤腿泥汤:“师父!
徒儿再也不偷工了!”陶钧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沉的、被窑火烤透了之后的平静:“你记住,器物是有脾气的。
你敬它三分,它敬你三分。
你糊弄它一道工序,它就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裂给你看。
不是裂给我看,不是裂给舜帝看,是裂给天地看。
天地看着,你偷不掉那个懒。”
范坯重新回到拉坯轮前,手生了些,第一只碗拉出来歪了半边。
他没有扔掉,留着放在自己铺位上,每天睡前看一眼。
慢慢地手又顺了,拉出来的碗盘杯盏规规整整。
他给自己立了条规矩:每件器物不论大小,一律修三道坯,一道不少。
三年满后,陶钧让他试制一件小祭器——一只爵杯。
范坯制了整整一个月,从淘泥到出窑每一步都按师父教的来,最后烧出来的爵杯薄如蛋壳,釉面均匀,在光下透出淡淡的青色。
陶钧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还敲了敲杯壁,听那余音在窑棚里转了好几个圈才散尽。
他把爵杯递给范坯,说了两个字:“留着。”范坯捧着那只爵杯,忽然明白那两个字的意思——这是一件可以传给下一辈的东西。
多年后陶钧去世,把官窑掌窑之位传给了范坯。
范坯接任那天,把那件少修了一道坯的爵杯拿出来摆在案头——那是他三年杂役期满后重新练手时制的第一件合格品,一直留着。
他对新收的徒弟们说:“这件杯子是我改过自新之后制的第一件好东西。
你们记住,它之前,我废过六件祭器,误了一场秋祭,差点连累师父的名声。
它之后,我制的每一件东西都至少修了三道坯。
你们若想偷懒,先想想那六件裂鼎。”徒弟们看着那只青灰色的小爵杯,没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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