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坯后来成了尧舜时期最有名的陶匠之一,他制的祭器比陶钧当年还要匀薄。
但他始终留着那六件裂鼎的碎片——舜帝当年命人回炉重制时,把那六件裂鼎的碎瓦片留了一匣,交给了范坯。
范坯把那一匣碎瓦片封存在窑棚最里间的架子上,匣面上刻着四个字:“省三日的价”。
每年新徒入门,范坯就把匣子打开,让他们看那六件鼎的裂纹。
裂纹从鼎腹中央直直劈下,没有分叉,像一口气叹出来的。
新徒们看着那裂纹面面相觑,范坯在旁边不说话,等他们看完把匣子合上,才补一句:“看完了?
看完了就去淘泥。”
舜帝晚年有一次路过官窑,进去坐了一会儿。
范坯正在拉一个祭祀用的豆形器,轮盘转得飞快,他的手却稳得像钉在了泥坯上。
舜帝看了半晌,说:“你师父当年也是这般速度?”范坯停轮,站起来行礼:“回陛下,师父比我慢,但比我稳。
臣如今这速度,是师父去世前两年才练出来的。
他说快了不要紧,但每道工序都得走到。”舜帝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架子上那匣碎瓦片,问:“还留着?”范坯道:“留着。
一直留着。
臣打算传给再下一辈。”舜帝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到窑门口,他忽然停步,回头说了一句:“你师父当年不肯在堂上供出你,是他替你把那六道裂纹先背了。
你如今背这匣子,也算背回来了。”范坯站在轮盘后面,一只手还沾着泥,另一只手攥着袖子,没有作声,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范坯老年时写了一篇《陶戒》,刻在窑棚门口的青石板上。
文不长,只有百余字,最后一句是:“泥不欺我,我不欺泥。
欺泥者,泥终欺之。
泥欺人者,裂纹自腹中生,非外力所能补也。”后来官窑迁址,那块青石板被人搬到了新窑的门口,重新嵌在门框里。
新来的陶匠们每日进出都能看见那句“裂纹自腹中生”,有的人多看几眼,有的人匆匆走过。
但窑棚里始终摆着一只青灰色的小爵杯,旁边放着一匣碎瓦片,匣面上的“省三日的价”五个字已经模糊了,范坯的徒弟的徒弟说那是师祖的师祖留下来的,具体怎么回事也讲不太清了,反正见着匣子就知道——别偷工,偷了工,总有地方会裂开给你看。
如今那些上古的窑址大多已湮没在黄土之下,偶尔有农夫犁地翻出几片青灰色的古陶碎片,碎片上往往带着一道竖直的裂纹,像被人故意敲开的。
当地文物贩子见了这种碎片都摇头——不值钱。
可村里的老人捡到了,会拿回家放在灶台上,跟孙辈说:“这是老古时候祭天用的鼎,因为有人少修了一道坯,自己裂了。
你看这口子,从上到下,一点岔都没打,说明那坯是真心想裂。
你做人别学那人。”孙辈不懂,只好奇地摸着碎片边缘,那边缘光滑得像被水冲了很久,摸上去凉丝丝的。
正是:
轮盘一转千钧力,泥胎三道见真功。
偷工终有裂纹报,守拙方得釉色通。
舜帝不言师代罪,范坯自省匣藏凶。
莫道陶钧小事体,窑火之中照奸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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