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渡”字,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二位既然同饮了一碗往生茶,便算是同船渡河的客人了。
老朽这便送你们去下一处地方,把今生今世欠下的债、该还的恩,一并走完罢。”说罢灯笼一晃,沈玉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直坠下去,耳边是刘员外的惨叫,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有他少年时从乞丐手里买下一条将死的黄狗,有他铺子里的伙计偷了银子被他宽恕,还有他五岁时在河边救起一个溺水的女童……最后所有的画面归于一幕:一座黑漆漆的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队伍尽头是一张高案,案后坐着个赤面獠牙的官差,手里握着一支朱砂笔。
那官差抬头看见他,竟咧嘴一笑:“沈怀瑾,你来得好早。
那位刘守财,你且回头看看。”沈玉回头,只见刘员外缩在自己身后,面无人色,腕上的莲纹已彻底黑如锅底。
赤面官差将笔一横:“你二人前世原是同一条渡船上的船夫和搭客,船夫便是你沈怀瑾,搭客便是他刘守财。
那年发大水,船夫舍命救起十七人,最后溺死河中;搭客抢了船夫的干粮袋,独自游上岸活了命,却对外谎称自己救的人。
这一世你享了那十七人转世后回报的福荫,他却要补上偷你干粮的罪孽。
如今茶引已现,你二人须在七日之内同做三件善事,将功补过,否则……”
话音未落,沈玉猛地惊醒,发现自己仍坐在刘员外的书房里,烛火明亮,窗外已有鸡鸣。
刘员外也同时醒转,两人面面相觑,腕上的莲纹一赤一灰,静静伏在皮肤下,隐隐发烫。
从这天起,沈玉便每日与刘员外同行。
第一日,他们在城南看见一个冻饿将死的乞丐,沈玉掏出银子要买热粥,刘员外却犹豫着不肯出钱。
沈玉正色道:“刘兄,昨夜那赤面官差的话你忘了么?”刘员外咬咬牙,从袖中摸出十文钱,哆嗦着递了出去。
乞丐接过钱时,两人腕上的莲纹同时亮了一亮,灰的那枚竟淡了些许。
第二日,他们路过县衙,正遇上一桩冤案:一个寡妇被诬偷了邻居的鸡,县令要判她杖刑。
沈玉站出来作证,说自己那日亲眼见鸡是黄鼠狼叼走的,刘员外迟疑片刻,也点头附和。
县令查证后放了寡妇,寡妇千恩万谢离去时,刘员外腕上的灰纹又淡了一层,隐隐泛起一丝红光。
第三日,两人来到秦淮河边,见一个孩童落水,沈玉要跳下去救,刘员外却死死扯住他的袖子:“水这么急,你下去也是送死!”沈玉甩开他,纵身跃入河中。
河水冰冷刺骨,他凫到那孩童身边,正要伸手去拉,忽然水底涌起一股暗流,将他猛地拽向深处。
就在他肺里最后一口气将要散尽时,一只手从背后攥住了他的衣领——竟是刘员外不知何时也跳了下来,两人合力将孩童托上岸。
等他们浑身湿透坐在岸边喘息时,腕上的莲纹同时大放光华,赤的那枚转为金色,灰的那枚变得鲜红如血。
当晚二人回到沈府,那白发老者又出现在了书房中。
他这次没有提灯笼,只拄着一根桃木杖,笑眯眯道:“三善已成,但还有最后一关。
你二人可知道,为何黄梁渡的茶要喝三碗?
第一碗见前生,第二碗见今生,第三碗……见来世。”老者用杖头在两人眉心各点了一下,沈玉眼前景物再度变换。
他看见一条宽阔的大江,江上有一座石桥,桥头站着一个青衫少年,正是他自己,但面容要年轻许多。
少年身边站着个同样年纪的姑娘,两人正一起往桥下的江水里放河灯。
那姑娘侧脸柔美,笑起来嘴角有两个酒窝。
沈玉觉得这姑娘的面容极为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这时白发老者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那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周氏,她前世是你在河中救起的女童,今生本要嫁你为妻,但因你今生过于执着行善散财,误了婚期,她已在去年春天病故了。”沈玉心中剧痛,那姑娘的面容终于清晰起来——正是去年在城外遇见过的那个卖花女,他当时买了一枝白梅,见她衣衫单薄,多给了几文钱,之后便再未见过。
原来那竟是他命定的姻缘!
他转头去看刘员外,只见刘员外正对着一片荒坟跪拜,坟前石碑上刻着“先妣刘门周氏”,原来刘员外的母亲三年前亡故,而他从未去上过一次坟。
老者叹道:“刘守财,你母亲的亡灵在阴间无钱打点,受尽欺凌,你生前吝啬,连纸钱都不肯烧,如今还有何话说?”刘员外伏地痛哭,连连磕头。
白发老者将桃木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两人眼前的一切如潮水般退去。
老者看着他们,语气沉缓:“今夜子时,黄梁渡老地方见。
你们需各带一件今生最珍视之物,渡河之后,自有分晓。”说罢身影便如烟散去。
子时将至,沈玉从箱底取出一方绣帕,那是母亲临终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刘员外则翻遍了库房,最后拿了一锭五十两的元宝——那还是他父亲传下来的,形制古老,足色赤金。
两人在黄梁渡口相见时,雨早已停了,月色清明,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白发老者已经等在岸边,身旁泊着一条乌篷小船,船头挂着一盏白纸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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