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露水落在掌心,竟化为一粒圆润的珍珠,温温热热地滚进他袖中。
老者远远道:“此珠名为相思泪,你带在身上,下凡投胎时含在口中,来世便能再遇她。”沈玉郑重藏好珍珠,又深深望了那白玉莲一眼,转身随老者而去。
再说刘员外被引到荷塘东面,那里有一间小小的茅草棚,棚前摆着十几个瓦罐,每个罐里养着一朵含苞的莲花。
他的任务便是每日给莲花浇水、除虫、念一遍《清静经》。
起初他笨手笨脚,不是浇多了水就是碰掉了花瓣,急得满头大汗。
但日子久了,他渐渐觉得心里那股焦躁的贪念一天天淡下去,看那些莲花从含苞到绽放,再从绽放到凋零,竟觉出一种从前从未体会过的宁静。
有一日他正在给一株红莲浇水,那莲花忽然开口说了话:“刘守财,你可还记得你逼死的那佃户女儿?”刘员外手一抖,水瓢掉在地上。
莲花又说:“她如今已投胎到苏州城一个布商家里,你若真想赎罪,便托个梦给她爹娘,让他们莫再重男轻女了。”刘员外跪在泥地里哭了半日,从此每晚对着月亮念三遍往生咒,念了整整一百年。
百年的时光在莲池中不过弹指,等他头上的白发转青,手上的老茧褪尽,白发老者又出现在他面前,手里捧着那盏白纸灯笼:“五百年满了,你该去投胎了。
这一世你去做那布商的儿子,好好待你那位前世冤家。”
刘员外千恩万谢,正要出莲池,忽然想起什么:“老神仙,沈怀瑾他……”老者笑道:“他已在东华帝君处做了三百年掌书仙,如今正要下凡去寻他那相思泪的主人呢。”刘员外闻言,心中既羡且愧,暗暗发誓这回投胎定要行善积德,再不做那悭吝小人。
且说沈玉在天界这三百年,日日对着满架仙书,却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
那粒相思泪珍珠他贴身藏着,温润如初,每至月圆之夜便微微发烫。
这一日东华帝君召他前去,指着下界一片灯火道:“苏州城有一户周姓布商,他家女儿今日及笄,你与她有夙缘,可去矣。”沈玉拜谢帝君,将珍珠含入口中,纵身一跃,便如流星坠向人间。
苏州城西的周家布庄里,老板娘正对着女儿发愁:“你这丫头,及笄礼上什么不好求,偏要一朵白玉莲花,这个时节哪里找去?”那女儿闺名晚棠,生得眉目清秀,左眼角下一颗小小的泪痣,正是前世那卖花姑娘的模样。
她噘着嘴道:“我昨夜分明梦见一朵好大的白玉莲,花心里还有个青衫哥哥冲我笑,娘,你说奇不奇?”老板娘只当她胡言乱语,正要训斥,忽然外面一阵喧嚷,伙计跑进来道:“夫人!
小姐!
门口来了个游方道士,说有一朵白玉莲要送给周家小姐!”晚棠提着裙子跑出去,只见台阶下站着个年轻道士,青衫竹冠,眉目温润,左手托着一朵莹白如玉的莲花,右手腕内侧隐隐有一粒金红色的莲纹。
那道士看着她,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泪光,却含笑拱手道:“贫道从黄梁渡而来,路过宝地,闻得小姐寻莲,特将此物奉上。
此莲非凡品,需以相思泪浇灌,方能永开不败。”晚棠接过莲花,花瓣上恰好滴落一滴水珠,落在她掌心,凉凉的,像一滴陈年的泪。
她抬头再要细问时,那青衫道士已转身走入暮色中,衣袂飘飘,像一缕散去的炊烟。
晚棠追了两步,却见那道士的身影在一棵老柳树后一闪,便再寻不见了。
她低头看那白玉莲,花心深处嵌着一粒圆润的珍珠,在夕阳下泛着温柔的虹光。
她忽然觉得心口一阵酸软,仿佛想起了一个极遥远极遥远的梦,梦里有个少年,在一条铺满金莲的桥上,隔着茫茫白雾,冲她笑了笑。
那晚周晚棠将白玉莲供在窗前,月光照进来时,莲花的花瓣微微翕动,像在呼吸。
她迷迷糊糊睡去,梦中又见到了那青衫道士,他牵着她的手走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水面上浮着无数河灯,每盏灯里都映着他们前世的影子——有他买她白梅的片段,有他救她落水的画面,还有更久以前,在一条黄浪滔天的大河里,他拼尽最后一口气将她推向岸边的轮廓。
她在梦里哭了,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窗外的白玉莲不知何时已开出了第二朵,并蒂而生,相依相偎。
第二天一早,周家布庄对面的巷口忽然多了一家小小的茶摊,摊主是个穿旧青衫的年轻人,自称姓沈,名怀瑾,从应天府来。
他煮的茶汤分三碗:第一碗碧绿,第二碗琥珀,第三碗墨黑。
有人问他第三碗是什么茶,他只笑笑说:“是给有缘人喝的,能见些平常见不着的东西。”周晚棠每日买花布都要路过那茶摊,第三日终于忍不住坐了下来。
年轻人看着她,轻轻推过第三碗茶。
她端起来一饮而尽,眼前霎时浮起万千金莲,莲池深处,一个穿红袄的小人儿正低头编着红绳,绳头系着一粒圆润的珍珠。
她猛地抬头,对面的沈怀瑾正含笑望着她,右手腕内侧那粒金红色的莲纹,在晨光里灼灼生辉。
后来那茶摊变成了茶馆,茶馆里流传着一个故事:说从前有两个人在黄梁渡喝了三碗茶,一个成了仙,一个做了五百年采莲童子,最后都投胎到苏州来寻前缘。
有人说故事里的仙人是茶馆的沈老板,采莲童子是对街周家布庄的周小姐,但没人敢当面去问,因为沈老板的茶汤,第三碗真的是黑色的,喝下去的人有的哭有的笑,有的痴痴坐上一整天,嘴里念叨着什么“白玉桥”“金莲池”之类的怪话。
只有每逢月圆之夜,那间茶馆后院会传出极轻极轻的说话声,像是两个人在低低絮语,偶尔还有一声叹息,融在月光里,飘向黄梁渡的方向。
而渡口那座废弃多年的茶棚,不知什么时候又立了起来,棚下坐着一个白发老者,面前三只粗瓷碗,碗中热气袅袅,似乎永远在等下一个赶路的客人。
有诗为证:
三碗分明照古今,莲花赤灰证果因。
黄梁渡口千帆过,不渡无缘渡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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