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他依旧以弹琴为生,但不再教那些富家小姐,而是收了几个穷苦人家的孩子,免费教他们琴艺。
他常跟学生们说:弹琴不是为了弹给别人听的,是为了有一天能弹给一个人听,那一个人听懂了,这琴便没有白弹。
学生们都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只看见师傅每逢月圆之夜便会独自坐在铺子里,对着那张焦尾琴弹一首《凤求凰》,弹完之后对着月亮发好一阵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一转眼已是万历四十七年,鹤鸣活到了七十三岁,无疾而终。
临终前他将那张焦尾琴传给最得意的大弟子陈元亮,嘱咐道:这琴若有一日弦断了两根,便是故人要来了,你替我好好招待。
陈元亮含泪应了。
鹤鸣死后安葬在城外鹿鸣山下,坟前种了一棵合欢树。
那焦尾琴被陈元亮带回铺子里,依旧日日擦拭、月月调弦,但怪的是这琴从此再不夜半自鸣了,安静得与寻常古琴别无二致。
陈元亮也是个痴人,虽不明白师傅临终之言的意思,却将那琴视若珍宝,传给了自己的徒弟,徒弟又传给了徒弟,如此绵延了四代,从万历传到了康熙,又从康熙传到了乾隆。
乾隆三十八年秋天,松江府华亭县来了一个弹琵琶的姑娘,姓白名秋棠,年方十九,生得眉目如画,一双巧手弹得一手好琵琶。
她带着老母亲一路卖艺从扬州过来,盘缠用尽,便在鹤鸣当年那间铺子斜对面的茶馆门口摆了个场子。
那铺子经过一百多年已几易其主,如今的主人是个姓柳的年轻琴师,名叫柳云生,是陈元亮的重徒孙,焦尾琴传到他手里已是第五代。
这日午后柳云生正在铺子里调一张新斫的琴,忽听对面传来一阵琵琶声,弹的竟是《凤求凰》。
他心中一动,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门口去看,只见一个穿月白衣裙的姑娘抱着琵琶坐在茶馆檐下,低眉信手续续弹,琴音婉转如水。
姑娘身旁坐着一个白发老妪,面前摆着一只破旧的铜碗,里面散落着几文铜钱。
柳云生听了一会儿,越听越觉得那琵琶声里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仿佛前世听过一般。
他鬼使神差地走回铺中,将那把珍藏了百年的焦尾琴取出来,抱到茶馆门口,对着那姑娘说:姑娘,琵琶虽好,不如琴音清雅。
你若肯,不如用我这张琴弹一曲如何?
姑娘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孔,左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她看见柳云生食指上那颗朱砂红痣,忽然眼神一凝,恍惚间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接过焦尾琴,十指落在弦上,仍是那首《凤求凰》。
这回琴音与方才的琵琶截然不同,清越中带着一重深深的眷恋,仿佛有一个人隔着百年的光阴在低声倾诉。
柳云生站在一旁听着,眼眶忽然就湿了,心里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酸楚,像是丢了一件极重要的东西又忽然找了回来。
一曲终了,那焦尾琴第七弦忽然铮的一声断了。
柳云生低头一看,断弦处渗出一滴殷红的水珠,正落在他食指的朱砂痣上,那红痣顿时亮了一亮,像一颗火热的泪。
白秋棠怔怔看着那滴红水珠渗入琴身,忽然脱口而出:这琴……是不是叫焦尾?
柳云生浑身一颤,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白秋棠茫然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觉得它该叫这个名字。
那白发老妪此时慢悠悠开口了:丫头,咱们还是赶路罢,莫要耽误了人家的生意。
白秋棠应了一声,起身将琴还给了柳云生。
柳云生接过琴时碰到她的指尖,两人同时一颤,仿佛有一道微弱的电流从接触处传遍全身。
白秋棠脸一红,低下头匆匆跟着老妪走了。
柳云生站在原地,抱着断了一根弦的焦尾琴,望着那月白衣裙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像被人揪住了一般。
他低头看那断弦,忽然想起铺子里代代相传的一句话:弦断两根,故人来。
如今只断了一根,还有一根呢?
当晚柳云生辗转难眠,脑中反复浮现白秋棠的面容。
他索性起身点灯,将那焦尾琴翻来覆去地看,又想起师傅临终前说的那个故事——这琴里曾困过一个明朝女子的魂魄,后来被一位姓陆的祖师爷化解了。
他翻出铺子里传下来的旧箱笼,找到了陆鹤鸣当年手抄的那册《琴谱拾遗》,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琴心有痕,朱砂为记。
弦断相逢,再断圆梦。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