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上写着程明远亲启五个字,也是柳氏的笔迹。
程明远的手有些发抖,拆开信,一页纸上写满了字。
柳氏在信中写道,她嫁给程明远之前,曾被迫许给城中一个姓孙的富商做妾。
那富商花了重金买通了她的父亲,将一纸婚约硬塞给了她。
她心中不愿,但父命难违,原本已经认了命。
就在婚期前一个月,她遇见了程明远,两人一见倾心。
柳氏鼓起勇气退了那富商的婚约,为此父亲与她断绝了关系。
那富商怀恨在心,临走前对她说了一句狠话:你让我丢了这个脸,我早晚让你和姓程的小子好看。
柳氏嫁入程家后,那富商果然没有善罢甘休,先是买通了程家茶庄的伙计在仓库里放了火,烧了程家大半家产;后来又在乡试之年暗中使坏,让人在程明远的卷子上做了手脚,导致他落第。
柳氏一直知道这些事的真相,可她不敢告诉程明远——当时程明远正因为落第和家变而消沉,若再知道是她的旧怨连累了他,只怕更要一蹶不振。
她将那富商的恶行一一记在心中,想等时机成熟再设法替丈夫讨回公道。
可她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最后一场风寒便要了她的命。
她临终前将这一切写在信中埋在了城外,本想让邻家婶娘等程明远平复之后转交给他,可还没来得及交代就咽了气。
信的末尾写着:程郎,我对不起你。
你本可以有大好前程,是因我才落得如此境地。
你莫恨我,我这一生愧对于你,只能来世再还。
程明远握着那封信,在槐树下坐了半天。
他想起那些年家中接二连三的变故——那场大火、那次莫名其妙的科场失利、那个始终查不出原因的茶庄伙计卷款潜逃。
原来全是有人在背后作祟。
而他的妻子,那个看似柔弱温顺的女人,竟然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的愧疚和秘密。
程明远将那封信折好收进怀中,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不知道那富商如今在哪里,叫什么名字,但有了这封信,有了那回音螺,他有的是办法去查。
程明远回到城中,多方打听当年那个姓孙的富商。
他托了县衙的朋友翻查旧档,果然在十年前的商户登记簿上找到了一个叫孙文茂的人,籍贯徽州府休宁县,曾在歙县经营过一间绸缎庄,后来不知何故关了铺子搬走了。
程明远又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费了两个月的时间,终于在杭州府城找到了孙文茂的踪迹。
此人如今在杭州开了一间更大的绸缎庄,生意做得很红火,家资巨万,已在杭州定居多年。
程明远没有急于上门,而是先在暗中观察了孙文茂数日。
他用那回音螺试着贴在不同的地方——孙家铺子的门框、后院的井口、账房的墙根——收来的回音七零八落,拼凑出孙文茂这些年做过的一些见不得光的事:贿赂官员、打压同行、强买强卖、放高利贷逼死人命。
那回音螺仿佛能捕捉到人留在物体上的,程明远越来越熟练地使用它,渐渐拼出了一张孙文茂作恶的完整图景。
但他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这一日傍晚,孙文茂从铺子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他一个人走回家中。
程明远远远跟着,见他进了家门,便绕到后院墙根下,将那回音螺贴在墙砖上。
海螺中传来孙文茂在厅中与家人的对话,说的都是些家常琐事。
程明远正想离开,忽然听见孙文茂压低了声音对什么人说道:……当年那程家的案子,你确定没有留下把柄?
另一个声音回道:老爷放心,那放火的伙计早就去了外地,科场的事也做得干净,连那个中间人都在三年前病死了。
程家那小子如今穷得叮当响,掀不起什么浪来。
孙文茂哼了一声:他那个媳妇倒是硬气,到死也没把实话说出来。
若是她早说了,我还得费一番手脚。
如今她死了,那程明远一辈子也不会知道是我断了他的前程。
程明远听着这些话从海螺中传出来,手中的拳头捏得骨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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