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成化年间,徽州府休宁县有一落魄书生姓宋名明远,字静思。
此人年方二十有七,祖上原是休宁有名的茶商,到了父亲宋承业这一辈,因一场大火烧了仓库赔尽家产,从此一蹶不振。
宋承业郁郁而终后,宋明远守着祖上传下的一间旧宅和几亩薄田度日。
他自幼聪颖,十六岁便中了秀才,此后连考五场乡试皆名落孙山。
妻子林氏跟着他吃了不少苦,三年前生下一女后身子便不大好,去年冬天一场风寒竟要了她的命。
宋明远将女儿寄养在邻家婶娘处,自己靠替人抄书、代写书信糊口,日子过得清苦黯淡,整日郁郁寡欢。
这年暮春,宋明远替城西的万卷书坊抄完一部《文选》,收了二两银子的工钱,路过城隍庙前的旧货摊时,他停下脚步看了看。
摊上摆着各式旧物,铜镜、瓷碗、残书、断簪,什么都有。
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正靠在墙根打盹。
宋明远随手翻了翻,目光落在一个黑漆小盒上。
盒子只有巴掌大,打开来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暗褐色的线香,约莫二十来根,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气味,像是檀香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宋明远凑近了闻,只觉得那香气直往天灵盖里钻,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似乎是他亡妻林氏的背影,在暮色中缓缓远去。
他心头猛地一跳,问那摊主:老人家,这是什么香?
摊主睁开一只眼,懒洋洋地说:那是南海来的稀罕物,叫引魂香。
点燃一根,能引出方圆十里内新逝之人的魂魄,与你说上几句话。
每根香燃一炷香的时间,魂魄便会在你面前显现。
但切记——不可对亡魂问及生死之秘,也不可替亡魂了结未竟之事,否则香灭之后,魂魄将永坠无间。
宋明远半信半疑,但终究还是花了一两银子买下了那盒香,只因心中对亡妻的思念实在难挨。
当夜回到家中,宋明远关好门窗,取了一根引魂香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那股奇异的气息弥漫了整个房间。
宋明远盯着那缕青烟,心提到了嗓子眼。
片刻之后,青烟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越来越清晰——竟是林氏的面容!
她穿着生前那件藕荷色的褙子,眉眼温婉如初,只是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雾气,像是隔着一层水波在看他。
宋明远眼眶一热,颤声唤道:阿婉!
林氏的魂魄微微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明远……你瘦了……宋明远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他伸手想去拉林氏的手,手指却穿过了那层青烟,什么也没抓住。
林氏又道:囡囡呢?
她可好?
宋明远连声道:好!
囡囡好!
孙婶子照看着她,白白胖胖的,会叫娘了……林氏的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那笑意渐渐淡去,青烟开始散开,林氏的身影慢慢模糊了。
她最后说了一句:明远,那药……是苦的……然后青烟彻底散了,房中只剩下袅袅的余香和宋明远满脸的泪水。
宋明远坐在那里怔了许久。
林氏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那药是苦的。
林氏死前确实喝了一个多月的中药,大夫说是风寒入肺,开了好些苦药。
可林氏为什么要在弥留之际特意提起药是苦的?
她是在说药本身苦,还是在暗示别的什么?
宋明远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时他决定去一趟林氏生前抓药的那家药铺,问问那位坐堂大夫。
次日一早,宋明远去了城东的济生堂药铺。
坐堂的是个姓吴的老大夫,已经六十多岁了,见了宋明远便叹了口气:宋先生,你节哀。
宋明远问起林氏生前的药方,吴大夫翻出旧档,指着其中几味药道:当时你夫人肺热咳喘,我开了黄芩、桔梗、杏仁这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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