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仲卿走近了几步,看清那男子案上的纸张竟是公文,抬头写着户部度支案牍几个字。
他正想凑近些细看,忽然觉得胸口被人推了一把,整个人猛地往后一退——再睁眼时,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偏厦中,月光依然从窗棂照进来,铜镜静静地躺在他膝上。
裴仲卿放下铜镜,心跳得飞快。
他方才所见的一切,分明是进入了别人的梦境!
那庭院、那灯火、那伏案疾书的中年男子,一切都清晰得如同亲眼所见。
他不知道那是谁的梦,但那种感觉太过奇异,让他既兴奋又忐忑。
他试着再次将铜镜举到月光下,但这一次镜面再没有泛起涟漪,只是映出他自己惊疑不定的脸。
他知道,那胡商说得不错——入梦需要时机,需要月圆,也需要被入梦之人正当酣睡。
此后一连数日,裴仲卿反复尝试,终于在八月二十的夜里再次成功了。
这一回他进入的梦境更加清晰,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官衙的庭院中,堂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拍案咆哮,堂下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年轻文吏。
那老者的面孔狰狞扭曲,口中不住地骂着什么,裴仲卿凑近了才听清——你竟敢私改账目!
那三万贯钱去了哪里?
你若不说实话,本官叫你人头落地!
那年轻文吏伏在地上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口中反复念叨:大人饶命!
大人饶命!
我家中还有老母……裴仲卿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头一阵发紧。
他想上前去扶起那文吏,但他不过是个闯入别人梦境的旁观者,什么也做不了。
果然下一刻场景便变了,那文吏出现在一座荒凉的坟前,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坟头已经长满了荒草,一只乌鸦蹲在碑顶上嘎嘎地叫着。
裴仲卿从梦中醒来时,额上全是冷汗。
他坐在灯下反复回想那梦境。
那白发老者的面容他隐约觉得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他翻出自己平日抄录的邸报和官府文书,找了大半夜,终于在一份旧邸报上看到了那老者的画像——正是当朝户部侍郎王珣!
裴仲卿又回忆那年轻文吏的面容,那是个大约三十出头的清瘦男子,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他去西市的茶楼打听了几日,终于从一个老茶客口中得知,三年前户部确实有一个姓陆的书吏因为私改账目、吞没公款的罪名被下狱,后来死在了狱中,据说是畏罪自尽了。
那陆书吏名叫陆文昭,曾是户部出了名的老实人。
裴仲卿又辗转找到了陆文昭的旧居,他母亲早已在儿子死后第二年便病故了,只剩下一间空屋。
邻人告诉裴仲卿,陆文昭生前确实是个本分人,从不与人结怨,说他吞没三万贯公款,谁都不信。
裴仲卿站在陆文昭旧居门前,心中隐隐生出一个念头——他在梦境中看到的那些,也许并不是什么虚幻的幻象,而是陆文昭生前最后一段记忆的再现。
那户部侍郎王珣拍案怒斥、逼问那三万贯钱的下落,陆文昭拼命磕头求饶——那根本不是畏罪自尽,分明是被屈打成招、含冤而死!
裴仲卿握着那面铜镜,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
他不过是一个落第的白衣举子,无权无势,如何敢去触犯户部侍郎这样的大人物?
可若他明明看见了真相却装作不知,那陆文昭的冤魂只怕要在地底下永远不得安宁。
他犹豫了整整三日,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要替陆文昭翻案。
他先是偷偷打探了户部那桩旧案的卷宗去向,得知当年此案由大理寺复核过,结论是罪证确凿、并无冤屈。
他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用那面铜镜在月圆之夜反复进入与当年此案相关之人的梦境,拼凑出了越来越多的碎片——他从当年主审此案的官员梦中看到了一份被篡改的证词,从大理寺的一个书吏梦中看到了王珣暗中派人送银两到寺中的场景,从陆文昭旧日同僚的梦中看到了陆文昭临死前在狱中反复念叨我是冤枉的那一幕。
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已经足以勾勒出一个完整的真相——王珣贪墨了那三万贯公款,为了掩盖罪行,将罪名嫁祸给了最老实、最好欺负的陆文昭。
陆文昭抵死不认,被打死在狱中,案子便草草结了。
裴仲卿将所有这些梦中所得整理成一份详细的状纸,但他深知仅凭这些梦中的见闻无法作为呈堂证供。
他需要实物证据。
他又借那铜镜进入了一个关键人物——当年替王珣转移那三万贯银钱的中间人,一个姓孙的富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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