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宁看着那行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陆青才十四岁,一个无父无母的小书童,为什么要去偷府衙的案卷?
他偷了什么?
又是替谁偷的?
周宁继续翻查,终于在同年另一卷案牍中找到了线索。
那是一桩火灾案——绍熙三年八月十九日,也就是陆青失踪后的第二天,府衙档案库发生了一场大火,烧毁了大量的旧卷宗。
火灾的起因官方结论是油灯倾倒引燃纸卷,但周宁的父亲在抄本旁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批注:火起前夜,陆青曾入库,取走一卷庆历年间的粮仓账目。
此后陆青失踪,火起,账目不知所踪。
周宁盯着那行批注看了许久,只觉得这中间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深夜潜入档案库,取走了一卷庆历年间的旧账目,第二天档案库就着了火。
那卷账目里到底记了什么?
陆青把它交给了谁?
他又是怎么死的?
那口月光下的枯井在周宁脑中挥之不去。
周宁决定去查那卷旧账目背后的真相。
他在父亲的书箱中又翻了两天,终于在一本旧日记的夹页里找到了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临安城西柳家巷第三间,灰瓦门,井在院东。
没有落款,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周宁拿着那张纸条去了城西柳家巷,数到第三间,果然是一座灰瓦屋顶的旧宅,大门紧锁,门环上落满了铁锈,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他翻墙进了院子,院中荒草齐腰深,东墙根下果然有一口井,井口用厚实的青石板盖着,缝隙中长出了一丛丛青苔。
周宁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挪开石板,探头往下一看——井中黑漆漆的,深处隐约有一团白花花的东西。
他找来一根长竹竿探下去,触到了井底,那白花花的东西是一副完整的骨骸。
周宁的手一抖,竹竿差点脱手。
他跪在井边,对着那口深井默然良久。
陆青十四岁失踪,今年绍熙三年已经过去十多年了,那井底的骨骸,不言自明是谁的。
周宁没有声张,他将石板重新盖好,在院中撒了些枯枝落叶掩盖痕迹,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回到家后,他将父亲的日记、案卷抄本、那张纸条摊在书案上,反复推敲了整整三日。
庆历年间的粮仓账目、一场蹊跷的大火、一个失踪的少年、一口藏了尸骨的枯井——这些碎片像是一幅画被撕成了若干片,虽然还缺了最关键的一块拼图,但周宁已经隐约看到了画的轮廓。
他想起父亲日记中曾有一句只言片语:明远兄之事,弟力不能及,愧甚。
明远兄是谁?
周宁又去翻父亲的旧信函,果然找到了一封没有署日期的信,落款是平江赵明远。
赵明远,那正是他父亲信中提过的一个旧友,据说后来被冤枉罢官,郁郁而终。
周宁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那卷庆历年间的粮仓账目,会不会与赵明远的案子有关?
赵明远被冤罢官,是因为被人构陷失察之罪,而他当年正在查的,正是一桩粮仓亏空的旧案!
周宁终于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了一起:庆历年间,平江府粮仓有一笔三千石的亏空,赵明远查到了侵吞者的头上。
他写了折子准备上奏,却被对方截获,随后被诬罢官。
赵明远的冤屈无处申诉,他将关键证据——那卷粮仓账目——托付给了他在临安府衙做书吏的旧友周文正,也就是周宁的父亲。
周文正将账目藏在了府衙档案库中,不料被一个小书童陆青发现了。
陆青被某个幕后之人收买或胁迫,将那卷账目偷了出来,随后便被人灭口,推入了枯井。
而档案库的那场大火,正是为了掩盖账目被窃的痕迹而放的。
那幕后的黑手是谁?
周宁顺着父亲书箱中那些未寄出的旧信,找到了一个屡屡出现的名字——孙文炳。
当年平江知府孙文炳,正是赵明远被诬一案的始作俑者,也是那笔粮仓亏空的真正主谋。
孙文炳后来一路高升,如今已经做到了开封府推官。
周宁又翻出了当年秦家冤案的旧卷——他这才想起,那孙文炳不正是替自己画中冤案翻过的一个名字么?
他恍然间觉得这世上的因果当真是拧成了一股绳,从前他替秦玉娘传的话,如今竟然与自己父亲旧友的冤案咬合在了一起。
周宁将那卷粮仓账目的去向、陆青被害的过程、赵明远的冤屈、孙文炳的罪行全部写成了一份详尽的状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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