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送御史台,因为他知道孙文炳在朝中仍有势力。
他想了一个更稳妥的法子——将状纸誊写了三份,分别投往了开封府、刑部和大理寺,又在那面铜镜的镜背刻了一行小字:孙文炳颈后有朱砂痣。
然后他将那份最完整的账目抄本和陆青遗骨的埋藏地点,也一并附在了状纸中。
三份状纸投出去之后,周宁便回到了家中,平静地等待。
他每日照常去巷口替人写信,只是每每路过那口枯井的旧宅时,会多看一眼院墙东侧的方向,像是在目送一个等了太久的人。
两个月后,朝廷果然重查了孙文炳的旧案。
开封府、刑部和大理寺三处同时收到状纸,谁也不敢压着不办。
孙文炳被传唤问话,当那卷庆历年间的粮仓账目抄本摆到他面前时,他终于崩溃了,供认了当年侵吞官粮、构陷赵明远、收买陆青窃取账目、杀人灭口、纵火烧毁档案库的全部罪行。
陆青的遗骨被从枯井中捞出,重新收殓安葬。
赵明远的冤案终于得以昭雪,追赠了官衔。
孙文炳被判处斩,秋后问斩。
消息传回临安时,周宁正在巷口替一个老妇人写家信。
他听到街上传来的议论声,手中的笔停了片刻,然后继续落下去,笔尖在纸上游走如常,只是写完之后他默默对着那张信纸吹了一口气,像是把那口气连同别的什么东西一起送了出去。
当夜月明如洗。
周宁将案上的铜镜捧起来,对着月光照去。
镜面这一次泛起了一圈柔和的银白色光晕,光圈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少年的面容——瘦削、清秀、眉目间带着一丝终于释然的舒展。
那少年对着镜外的周宁微微鞠了一躬,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两个字。
周宁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从口型上分辨出了那两个字——。
然后少年的面容缓缓淡去,镜面恢复了寻常的暗淡,再无异象。
周宁将铜镜翻过来,看了看镜背那个字。
那字如今看起来不再像一只瞳孔了,倒像是一个舒展开来的卷轴,正展平了摊开在月光下。
周宁将铜镜放回书架顶层,吹了灯,那一夜睡得极沉极安,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从此以后那面铜镜再也没有在深夜自行响过,镜面也不再变清映出任何景象。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书架上,像一件普通的旧物,再没有任何灵异之处。
周宁偶尔会拿它起来照一照自己的脸,镜中清晰如常,映出的只是他自己的眉眼和胡子拉碴的下巴,与寻常铜镜别无二致。
他并没有因此觉得失落,反而觉得心里放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那面镜子完成了它的使命,把他需要看见的东西全部送到他眼前了,如今功成身退,安安静静地做一面普通镜子,没什么不好。
周宁将父亲留下的那些旧案牍抄本重新整理了一遍,把与赵明远、陆青、孙文炳相关的所有资料单独装订成一册,封面用墨笔写了四个字——此案已结。
他将那本册子封存在了书箱最底层的暗格中,没有对外张扬。
日子一如既往地过着,他每日去巷口替人写信、写状纸,妻子叶氏在家中做饭洗衣带阿暖,阿暖一天天长大,学会了自己去巷口买糖葫芦。
那间院子里的牵牛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转眼又是几个春秋。
周宁四十五岁那年,一个秋天的傍晚,他收摊回家时,在巷口遇见了一个年轻后生。
那后生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朴素,神色恭敬,见了周宁便作了一揖,问道:请问可是周先生?
周宁点了点头,那后生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递过来,说:这是家祖父临终前嘱托我交给您的。
他老人家说,若有一日能见到周先生的后人,便将此信转交,了却他一桩心愿。
周宁接过信拆开一看,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承蒙周氏父子两代人成全,赵某冤魂得安。
此后生生世世,愿做周家之邻,以为报答。
落款是平江赵明远。
周宁握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问那后生是谁、从哪里来,只是郑重地收好了那封信,对后生拱了拱手道:替我向令祖父问安。
不论他在哪边,都好。
后生拜了一拜,转身走进了暮色中,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
那天夜里,周宁坐在院中的藤椅上,对着满天的星子发了许久的呆。
叶氏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给他,坐在他旁边轻声问:想什么呢?
周宁笑了笑,道:想一个没见过面的老人家。
替他把话传到了,他托人来道了一声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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