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达被判了斩刑,家产抄没,那三百两银子充入了江宁府库。
判决下来的那天夜里,项明远回到了望江驿。
他站在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手里捧着那本旧账册,对着二楼书房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宋驿丞,那笔银子找到了。
你的账,算平了。
话音刚落,他听见二楼的算盘珠子响了一声,极轻极脆,像是最后一个数字被拨上去了,然后所有珠子一齐滑落到底,发出一阵如雨打芭蕉般的轻响。
那声响过后,整座驿站忽然静了下来,风从破损的窗纸中穿进来,吹得满屋的灰尘在月光中缓缓浮动着。
项明远走上二楼,书房中空空如也,书案上摊着的那本旧账册已经合上了,封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墨迹新干的字——项君此恩,来世再报。
他伸手摸了摸那行字,墨迹还微微有些湿,像是刚刚才写完的。
他知道,宋守诚终于可以放下那把算盘了。
从那以后,望江驿再也没有传出过算盘珠的声响。
驿站渐渐被附近的村民当作了寻常的旧屋,偶尔有路过的行人进去避雨歇脚,再也没有人听到过任何异响。
项明远在望江驿中又多住了几个月,将宋守诚那本旧账册重新誊抄了一遍,留了一份抄本在驿站中,原件则被他带在了身边。
他在驿站门楣上挂了一块新刻的木牌,上面写了四个字:算清于此。
然后他便离开了江宁,回了江西老家。
那本旧账册后来被他传给了自己的儿子,又传给了孙子。
项家后人始终记得那本账册的故事,每次翻阅时都会想起那个在废弃驿站中拨了十几年算盘的驿丞,想起那笔三百两银子的下落,想起一个穷举子替一个不相干的人把一本烂账对得整整齐齐的旧事。
如今望江驿早已彻底坍塌了,江边的老柳树也枯死了几棵。
但每逢月明之夜,偶然路过那片旧址的人,还能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算盘珠响动,不慌不忙,像是有什么人还在那里一笔一笔地核对着什么,虽然账早就平了,但那种替人把账算清的念头,却像算盘珠子一样,在风中一粒一粒地滚着,滚了很多年也没有停下来。
项明远晚年时常在灯下翻看那本旧账册的抄本,对坐在旁边的孙辈们说:这世上最重的不是银子,是记着银子去向的那本账。
银子会花完,账本却不会自己销掉。
总得有人替那些算不清的人,把最后一颗珠子拨上去。
那些孙辈们听着,有的似懂非懂,有的长大了之后做了账房先生,竟然真的把账做得比谁都干净。
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每次翻到账册的最后一页时,总会想起曾祖父说过的那句话,然后对着那最后一笔数目多看两眼,确认它不偏不倚地落在它该落的地方。
那三百两银子早已被花掉或熔铸了,但那本账册的抄本,至今还保存在项家某一支后人的旧木箱中。
纸页已经发黄发脆了,但每一笔数目依然清晰可辨,那个用朱笔写下的去向不明也已经用墨笔补上了已查实,入库几个字。
补上那行字的笔迹与账册原先的笔迹不同,是后来添上去的。
添上那行字的人是谁,已经没人知道了,但那行字就像是整本账册最终落下的一笔余音,虽然晚了许多年,但终归是落对了地方。
风穿过旧驿站遗址时,偶尔还会在断壁残垣中逗留片刻,发出一声清越如算珠碰撞般的轻响,旋即消散在江面上无边的月色中。
那声响像是有人在完成了最后一次核对后,不紧不慢地将算盘搁回桌上,起身吹了灯,推开门走进了永远无需再回头核算什么的长夜里。
正是:
旧驿深藏未了银,算盘声断十余春。
一书递尽前朝事,留得清风替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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