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药阶前影自深,胭脂洗出玉精神。
晓凝宿露浑如泪,暮倚东风怯似颦。
解语应知春易老,埋香谁惜骨成尘?
茜纱窗下伶俜客,一样飘零两处身。
写罢,轻轻搁笔。
那字迹清冷,字字含情,尤其“埋香谁惜骨成尘”一句,竟似一把薄刃,悄然划开了眼前花团锦簇的春日幻象。
宝玉凑过来看,读至“暮倚东风怯似颦”,已觉字字敲在心上,待看到“伶俜客”、“两处身”,更觉一股悲凉之气直透肺腑,忍不住脱口赞道:“好!
真正是‘字字看来皆是血’!
只是……只是太过凄清了。”他望向黛玉,眼中满是怜惜与不安。
宝钗亦已写成,将自己面前的纸推过来,只见上面写着:
天工巧剪绛云绡,缀向金钗意态饶。
岂必露浓方窈窕,从来气静自丰标。
芳心一点承恩重,华色千重映日娇。
莫叹三春容易尽,此花长伴岁寒凋。
黛玉细细看去,诗中“气静自丰标”、“华色千重映日娇”,雍容典雅,自有一股端凝持重的大家风范。
那“莫叹三春容易尽,此花长伴岁寒凋”的结语,更是豁达从容。
她心中微动,不由轻声道:“宝姐姐这诗,稳重得体,不枝不蔓,极见功夫。”
宝钗谦和一笑:“妹妹谬赞了,不过是大实话罢了。
妹妹那句‘埋香谁惜骨成尘’,才真是道尽花魂,令人心惊呢。”她目光温煦地看向黛玉,又转向宝玉,“二哥哥,你的大作呢?
只见你拿着笔,倒像是要画符。”
宝玉正对着铺开的宣纸抓耳挠腮,一会儿偷觑黛玉的诗稿,一会儿又瞄瞄宝钗的诗句,自己腹内却空空如也。
听得宝钗问,他索性将笔一搁,懊恼道:“罢了罢了!
有珠玉在前,我这瓦砾还凑什么热闹!
今日原是我多事,提什么作诗,倒勾得林妹妹又伤感了。”他走到黛玉身边,见她眉尖微蹙,果然又添了愁绪,忙道:“好妹妹,快别想那些‘飘零’、‘成尘’的了。
你看外头日头正好,园子里的花儿开得正热闹,咱们出去散散可好?
听说栊翠庵那边的芍药圃,新开了好些名品,红的像火,白的像雪,比这堆纱的鲜活百倍!”
黛玉被他缠得无法,又见宝钗也含笑点头,便轻轻“嗯”了一声。
三人遂起身,宝玉在前引路,黛玉、宝钗随后,带着紫鹃、莺儿等丫头,出了潇湘馆,往园中芍药圃行去。
午后春光融融,熏风拂面,夹着花草甜香。
蜂蝶乱舞于花丛,鸟雀啁啾于枝头。
行至芍药圃,果然见一片锦绣铺陈。
各色芍药开得正盛,大朵大朵,如云霞坠地。
宝玉一入园子,便如脱笼之鹄,兴高采烈地指点道:“妹妹快瞧!
那株‘金带围’,黄得真晃眼!
那边是‘醉杨妃’,粉嘟嘟的醉人!
哎呀,这朵‘胭脂点玉’,白瓣上那一点胭脂红,可不正像……”他本想说“像林妹妹腮边的红晕”,瞥见黛玉神色,又生生咽了回去。
黛玉默默看着眼前这泼天富贵、如火如荼的花事,眼中并无多少欢喜。
那些开到极盛的芍药,越是绚烂,越是让她想到“开到荼蘼花事了”的终局。
她俯身,指尖轻轻拂过一朵将谢未谢的白芍药花瓣,那花瓣边缘已卷曲发黄,触手微凉。
她低低自语:“‘明媚鲜妍能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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