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附潮涌起来的时候,林昊没有光顾着高兴。
他给随军的文书们派了一个新差事——走访归附地,把百姓的真实反应,一条一条记下来,报回来。
别光听领主的。
林昊对带队的文书老陈说,领主说好,未必是真话;百姓说好,才是真的好。
你们下去,别摆官架子,别带兵,就像走亲戚一样,去百姓家里坐坐,听他们说说心里话。
老陈领命,带着几个文书,分头下去了。
他们走村串户,不穿官服,不带随从,只背着个布包,见谁家烟囱冒烟就上门讨碗水喝,顺嘴就唠上了。
头几日走访下来的记录,林昊看了,眉头微皱。
老陈的笔记上写道:石城东村,王老汉,六十三岁。
问及新政,先是不答,只顾低头抽烟。
问急了才说:减税是好事,分田也是好事——可谁知道往后会不会变回去?
俺们这把年纪,见多了说变就变的官。
临走了,又补一句:要是真能不变,那就好了。
另一页上写道:禾川北集,张婶,四十来岁。
她说:俺男人前些日子给望海城的兵修路,干了半月,工钱一文没短,还管饭。
俺寻思着,这兵跟扎克那些兵,好像真不一样。
可问她敢不敢让孩子上新学堂,她又犹豫:再看看吧,再看看。
再看看。
林昊把这几个字圈了出来,对沈砚道,归附地的百姓,嘴上说着再看看,其实心里那杆秤,已经开始掂量了。
他们不是不信,是不敢全信——这片地乱了几百年,许愿的官来了一茬又一茬,许完愿就走的,多了去了。
沈砚道:主君说得是。
百姓的信任,不是靠一张告示就能换来的——得靠一天一天的日子,一桩一桩的事,慢慢焐出来。
所以这个调查,还得继续做。
林昊道,让他们隔几个月就下去走一趟——看看百姓嘴里的再看看,什么时候能变成俺认了
老陈带着文书们,隔三差五便往归附地下乡。
头一个月,百姓多是观望;第二个月,话就多了起来;到第三个月,情形便大不一样了。
这一日,老陈走访到石城西村,在一户人家门口,遇见一个正在晒粮的老妇人。
老妇人见他背着布包,操着望海城的口音,便招呼他进屋喝水。
老陈坐下,问起今年的收成。
老妇人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了:收成好啊!
今年分了地,俺家三口人,分了六亩——头一回种自家的地,俺那口子干活都格外有劲。
秋上收的粮,除了留种的、交税的,还剩大半仓呢!
搁往年,这些粮,一大半都要当成租子交给东家!
老陈记着笔记,问:婶子,如今这日子,您觉得咋样?
老妇人想了想,道:咋样?
俺活了六十岁,头一回见兵不抢东西的。
税也低了,地也有了,娃也能上学了——她说着,指了指院子里一个正蹲在地上看蚂蚁的小丫头,俺那孙女,如今在学堂念书呢!
天天回来,念什么耕者有其田,俺也听不懂,可看她那高兴劲儿,俺心里就踏实。
老陈问:那婶子,您信望海城吗?
老妇人沉默了一下,忽然道:俺活了六十岁,见多了当官的——有的收税,有的抢粮,有的征兵,没一个让俺们过过安生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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