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直静静倾听的郭永华,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死寂中,却异常清晰,像投入冰湖的石子。
“李兄的问题,或许可以换一个问法。”他目光扫过众人痛苦或迷茫的脸,“不是‘学这些还有什么用’,而是‘除了学这些,我们此刻,在这里,还能做什么?
’”
众人抬起头,看向他。
“上海在流血,同胞在受难,我们心急如焚,恨不能肋生双翅,飞回去与敌人拼命。
这种心情,我感同身受。”
郭永华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凿子,敲在人心上,
“可我们回不去。
至少现在回不去。
就算回去了,赤手空拳,又能改变什么?
多添一具尸体,或者多一个在后方徒然呼号、无能为力的看客?”
“那我们能做什么?
在这里游行?
抗议?
向美国民众、向美国政府呼吁?
或许有些用,但微乎其微。
国与国之间,利益为先。
美国会为了中国,去得罪日本吗?”他摇了摇头,答案不言自明。
“那我们还能做什么?”他再次重复这个问题,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想,我们至少还能做三件事。”
“第一,保重自己,完成学业。
这不是苟且,而是积蓄力量。
今日所学,无论是机械、化工、生物、经济,还是政治,都是未来这个国家可能需要的‘药’。
如果我们自己先倒下了,或者学无所成,将来即便有机会,也无药可用。”
“第二,睁大眼睛,看清这世界。
看看美国、欧洲,他们的工厂如何运转,社会如何组织,科技如何创新,强盛背后的逻辑是什么,弊病又在哪里。
把这些看清楚,想明白,将来回去,才知道路该怎么走,哪些可学,哪些需改。
闭门造车,或者一味崇洋,都无济于事。”
“第三,”
郭永华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联络同志,互相砥砺。
国难非一人一家之事,救国亦非一人一家之力可成。
我们在这里,人数虽少,但若能同心同德,互相扶持,交流所学,探讨国是,他日归国,便不是散沙一盘,而是一颗颗或许微弱、但能彼此呼应、汇聚成光的火种。”
他拿起桌上那块被掰开的黄油饼干,将其中一半轻轻放在另一半旁边。
“个人的力量,就像这半块饼干,微不足道。
但如果我们这些人,赵兄懂机械,孙兄懂化工,李兄懂经济,钱兄懂政情,周兄懂生物……还有更多散布在各处、心怀热血的留学同仁,能把我们各自这‘半块饼干’合在一起,互相补充,互相支持,那么,我们所能发出的光,所能贡献的力,是否就能大一些?
是否就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当国家真的需要时,我们这些人,能因为今天的相识、相知、相砥砺,而更快地找到彼此,凝聚成一股稍大些的力量,去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情,而不是空自悲愤,或各自为战?”
他拿起那两半饼干,轻轻合在一起。
“今日之聚,便是开始。
不谈空论,不尚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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