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剑桥区,河街公寓,三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午后。
客厅里烟雾缭绕。
不是香烟的烟雾——在座几位留学生,无论家境如何,在昂贵且被视为“绅士风度”的美国香烟面前,大多保持克制——而是水汽。
劣质茶叶在滚烫的开水中反复煎熬后蒸腾起的、带着苦涩味道的水汽,混合着屋内因挤了七个人而略显浑浊的空气,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缓缓盘旋、上升,最终贴上冰冷起雾的窗玻璃,凝成一片模糊的湿痕。
七个人,围坐在那张从房东麦克道尔夫人那里借来的、边缘有些开裂的橡木餐桌旁。
桌上散乱地放着几只粗糙的陶瓷茶杯,一本翻开的德文工程期刊,几页写满数学推导的草稿纸,一份《波士顿环球报》——国际版角落里有关于“上海局势”的寥寥数语,被红铅笔圈出——还有一小碟早已冷透、无人问津的爱尔兰苏打面包碎屑。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与一个月前“求知社”首次聚会时那种虽然沉重但终究带着希望火种的热切不同,今天的客厅里弥漫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窒息感。
空气黏稠得仿佛凝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那是愤怒、无力、以及某种更深沉的恐惧混合而成的味道。
“……消息确定了。”
钱复礼的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着木屑。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粗糙的边缘,那总是挂在脸上的、若有若无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无人知晓。
“我通过……一些渠道,核实了。
南京方面,已经基本接受了日本人的条件。”
他顿了顿,仿佛需要积攒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停战,撤军,上海划为非武装区,中国不得在苏州河以南驻军……十九路军,要后撤。”
“哐当!”
李子明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跳动,茶水泼洒出来,在斑驳的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他脸色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瞪着钱复礼,仿佛要从他脸上瞪出哪怕一丝一毫“这是谣言”的迹象。
“他们……他们怎么敢?
!”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而破碎,“将士在前线流血牺牲!
上海百姓死伤枕藉!
他们就……就这么……卖了?
!”
没有人接话。
赵广元双手紧紧交握,指节捏得发白,低着头,死死盯着桌面上那摊水渍,仿佛要从中看穿什么。
孙正平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手里的钢笔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也浑然不觉。
周默笙蜷缩在离灯最远的角落阴影里,整个人陷在旧扶手椅中,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空洞地望着炉火跳跃的微光,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郭永怀坐在弟弟身边,呼吸粗重。
他面前的草稿纸上,原本流畅的流体力学公式推导,在某一处戛然而止,笔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戳破了纸张,留下一个丑陋的黑点。
他感到胸口堵着一块冰冷的巨石,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沉闷的钝痛。
上海……那个远东最繁华的都市,他曾在画报上见过外滩的灯火,听过留声机里周璇软糯的歌声……现在,成了废墟,成了谈判桌上被交易的筹码。
而他,坐在万里之外的波士顿,一间狭小、寒冷、弥漫着劣质茶叶味道的公寓里,除了愤怒和无力,还能做什么?
郭永华沉默着。
他坐在主位——并非刻意,只是聚会发起人自然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落在面前那份《波士顿环球报》上那几行被圈出的、冰冷的英文单词上。
相比于其他人的激动、悲愤、或是死寂,他显得异常平静。
但这种平静并非麻木,而是一种紧绷到极致的、火山爆发前夜的凝固。
只有离他最近的郭永怀,能感受到弟弟身体那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的颤抖,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封般的锐利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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