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
来自后世的记忆碎片,像幽灵般在脑海中低语,提醒他这段历史的残酷轨迹。
但当亲耳从钱复礼——这个显然有着不一般信息渠道的“政治学”学生——口中听到确凿的消息,当看到身边这些怀揣救国理想、远渡重洋求学的同胞们脸上那无法掩饰的痛苦和绝望时,那种冰冷的、早已预知的“知道”,与此刻滚烫的、切肤的痛楚,依然剧烈地冲撞在一起,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
但他不能。
他不能像李子明那样砸桌子,不能像周默笙那样陷入死寂,甚至不能像兄长那样,让痛苦清晰地写在脸上。
他是“郭永华”,是那个在穆勒教授课上侃侃而谈、在布莱克教授面前思路清晰、在第一次聚会上用“截断众流,专务实际”点醒众人的“核心”。
是这群迷茫、愤怒、绝望的年轻人,在异国寒冬中下意识想要靠近、想要抓住的那一缕微光。
如果他此刻也崩塌,那么这间屋子里刚刚凝聚起来的那点脆弱的共识和希望,将瞬间化为齑粉。
“消息来源?”
郭永华终于开口,声音平稳,甚至有些过分的冷静,在一片粗重的呼吸声中,显得突兀而诡异。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复杂。
有不解,有惊愕,或许还有一丝隐约的失望——如此国难,如此消息,你就只关心“消息来源”?
钱复礼深深看了郭永华一眼,那目光锐利,似乎要穿透他平静的外表,直抵内心。
沉默了几秒钟,他才缓缓道:“国内……有朋友在电报局任职。
消息从南京经香港转来,用的是……商用密码,夹杂在普通商电里。
可信度,九成。”
他没有具体说是哪个朋友,用的是什么密码。
但在座的都是聪明人,从钱复礼的语气和措辞,都能听出这消息绝非空穴来风,也绝非公开渠道可得。
这是一种潜藏的、属于他们这个阶层和圈子的、悲哀的“特权”——比别人更早、更确切地知道自己的国家是如何被出卖的。
“九成……”
郭永华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实验数据。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桌边每一张年轻的、因为愤怒、痛苦、迷茫而扭曲或苍白的脸。
“所以,”
他问,声音依旧没有太大的起伏,
“我们坐在这里,愤怒,痛苦,绝望,然后呢?”
“然后?
!”
李子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
“然后我们还能做什么?
!
在这里学这些该死的微积分、化学式、机器图纸?
!
看着自己的国家被人一块块割肉,看着同胞被人屠杀,我们却坐在这里,喝茶,聊天,讨论什么该死的齿轮磨损、催化剂活性?
!
我学经济学有什么用?
!
去帮那些卖国贼算账,看他们从日本人那里拿了多少好处吗?
!”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通红,几乎要落下泪来,猛地摘下眼镜,狠狠摔在桌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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