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火种与灰烬
一年。
小禧来到这个时空已经一年了。
草原上的草黄了又青,溪水涨了又落,部落后面的山坡上多出了三座新坟,也添了两个会蹒跚走路的孩子。
栅栏翻新过两次,茅屋从二十七座加到了三十一座——从邻近一个被泥石流冲毁的部落里逃来了四个幸存者,族长收留了他们,尽管这意味着冬天要分出去更多口粮。
变化不只是这些。
变化在空气中。
变化在每一个黄昏和清晨,在每一声从茅屋里传出的、以前不会有的叹息和笑声里。
变化在那些开始有了内容的眼神里,在那些不再只有生存目的的触碰里,在那些因为“想和你一起打猎”而不是“需要你掩护我背后”而建立起来的关系里。
小禧用了一年的时间,把“悲伤”教给了露,把“感谢”教给了断指老猎人,把“温柔”教给了石——石现在会给孩子唱歌了,不是以前那种没有旋律的哼哼,而是一段真正有音高起伏的、会在某个特定的句子末尾微微上扬的曲调。
学会哼完那段旋律之后,石问小禧:“这叫开心吗?”小禧说:“这叫‘喜欢’。”石想了想,低头亲了一下孩子的额头,说:“那我喜欢他。”
爱情也出现了。
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有一个明确开端和表白的爱情,而是这个时代所允许的那种粗粝的、笨拙的、像两块被河水磨圆了的石头互相碰撞一样的互相靠近。
一个年轻猎人在溪边放了一只刚猎到的野兔,然后自己躲到树后面等。
等了好几个时辰,等到天快黑了才等来了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
女孩看到野兔,没有惊讶,只是蹲下来把野兔收进怀里,对着树后那个藏不住的影子说:“明天我去采野果,你要不要一起去?”树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就这样。
爱情。
没有仪式,没有告白,只有一只野兔和一句“要不要一起去采野果”。
但小禧很快就知道,情感的种子一旦种下,长出来的不只有花。
第一次因爱生恨的冲突发生在第八个月。
两个年轻猎人,一个叫鹰,一个叫棘,同时喜欢上了上个月刚从邻近部落逃来的女孩风。
风大约十七八岁,话不多,但眼睛很亮,是那种被灾难洗过之后仍然不肯熄灭的亮。
她的家人全部死在了泥石流里,她来的时候一无所有,族长给了她一床旧兽皮,她裹着它睡在火塘边,第二天就跟着女人们一起出去采野菜了。
鹰和棘以前是一起打猎的伙伴。
他们十二岁起就搭档,捕过鹿,猎过狼,在一次围猎中两人一起把一头受伤的野猪从山洞里拖出来。
他们吃过同一块烤肉,喝过同一囊溪水,在冬天的夜里背靠背取过暖。
小禧教“友情”这个词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们两个。
但现在他们在山坡上动了刀。
不是真的用刀对砍——但鹰把棘按在地上,手里的石刀架在棘脖子上,刀尖压进了皮肤。
棘的手也握着一把短矛,矛尖抵着鹰的肋下。
两个人像两头发了狂的野牛一样互相瞪着,眼睛里的东西是小禧从未在这个部落里见过的。
那是恨。
不是猎杀野兽时的凶猛,不是保卫部族时的决绝,而是一种更狭窄、更灼热、更无法控制的东西。
它从“喜欢”的灰烬里生出来,像火堆烧尽之后仍然灼烫的炭核,碰一下就是一个疤。
原因是风。
两人都认为对方在风面前说了自己的坏话。
具体是什么坏话,外人永远不得而知。
但在那个没有多少语言的年代,也许只是一次目光的停留、一次走路时的插肩,就足够让一个年轻的、刚刚学会爱的心脏拧成死结。
小禧赶到的时候,山坡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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