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伺候了皇帝二十多年,最清楚不过,皇帝这句“聪明”,是真心的。
谢家在前朝得了民心,若谢书筠再在后宫得宠,那便是两头占尽,皇帝如何能容?
她称病不出,看似示弱,实则是以退为进,既全了谢家的体面,又消了皇帝的戒心。
这份心思,确实比那些急着往前凑的人聪明得多。
常喜觑着皇帝的神色,见他嘴角那丝笑意还未散去,便又低声补了一句:“皇后娘娘方才遣人来,说王才人新排了绿腰舞,想请陛下移驾立政殿观赏。”
李缜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冕旒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十二串玉藻在眼前摇摇曳曳,遮住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讥讽眸光。
“摆驾立政殿。”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总该让王家看看,孤的丹墀容得下百花争艳。”
常喜躬身应道:“是。”
承庆殿内,烛火摇曳,丝竹声声。
王才人身着水红色舞衣,腰肢束得细细的,在殿中翩翩起舞。
广袖舒展,裙摆旋开如一朵盛开的芙蓉,可她的步子却有些发紧,到底是在皇帝面前,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
舞到第三段时,她脚下微微一绊,拍子乱了几步,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她脸色一白,以为要挨训斥,却听上首传来一声轻笑。
李缜靠在御座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杯,目光落在她身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愉悦。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搁下杯子,抚掌轻笑:
“舞姿虽有小瑕,胜在用心。
赏——红宝石手串一对,云锦十匹。
今夜,便由王才人侍寝甘露殿吧。”
王才人愣了一瞬,随即喜出望外,跪伏在地:“嫔妾谢陛下恩典!”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夜间,听雨阁。
谢书筠已经换了寝衣,正歪在榻上翻一本志怪,雪团儿蜷在她腿边,睡得直打呼噜。
冬青在一旁替她扇扇子,主仆俩安安静静的,倒像是一幅岁月静好的画。
“小主!
小主!
不好了!”
玉露从外头匆匆跑进来,小脸涨得通红,气喘吁吁地道:“陛下宣王才人侍寝了!
凤鸾春恩车已经接到人往甘露殿去了!”
谢书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翻过一页书,慢悠悠地整了整睡衣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急什么?
左右不过是他借东风压西风,咱们看热闹罢。”
玉露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冬青倒是见怪不怪,朝玉露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玉露一头雾水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见自家小主已经重新埋进了书里,雪团儿翻了个身,尾巴搭在她手腕上,一人一猫,岁月静好。
卯时,立政殿。
晨光漫过九鸾铜镜,在妆台上铺开一层淡淡的金色。
松月捧着犀角梳,正小心翼翼地替皇后梳理长发,镜中映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粉敷了三层,胭脂点了两遍,连唇脂都比往日厚重几分。
可即便如此,也掩不住眼底那两团乌青,像是整夜未眠留下的痕迹。
昨日陛下真的宠幸王语芙了。
照理说,她这个做堂姐的应该高兴才是,王家女得了圣宠,在后宫便多了一份助力。
可她偏偏一夜难眠,翻来覆去,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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