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朱阑轩即将迎来的暖意不同,梅香阁里,寒意如同跗骨之蛆,驱之不散。
张宝林裹着一件半旧的靛青棉袍,坐在临窗的炕上,腿上盖着薄被。
炕桌一角的小炭盆里,烧着内务府按份例拨来的麸炭。
那炭火色暗质劣,燃起来噼啪作响,浓烟裹着刺鼻的气味直往上窜,纵然窗子开了条细缝,屋里也弥漫着一股难以消散的呛人烟尘。
暖意?
稀薄得可怜,只堪堪驱散一点手脚的僵硬。
抱琴端着一碗刚烧好的热水进来,小心地放在炕桌上:“小主,喝口热水暖暖吧。”她的脸颊和手都冻得发红,说话间带出白气。
张宝林点点头,接过粗瓷碗,温热的碗壁带来一丝微薄的慰藉。
她看着抱琴和一旁默默整理针线的临画,两人都穿着厚厚的夹袄,袖口处隐隐露出磨旧的毛边。
主仆三人,在这冰冷简陋的偏殿里,一同熬着这漫长的寒冬。
她们脸上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忍受这份清苦与无望的寒冷。
一个叫莺儿的二等小宫女,生得颇有几分颜色,此刻正缩在耳房角落的小炭盆旁,搓着冻僵的手。
盆里的炭比主子房里的还要差,烟更大,灰更多,暖意聊胜于无。
她听着主殿存芳殿那边隐约传来的笑语,看着那边屋檐下几乎不见烟气的景象,再想想自己冻得发麻的脚趾和沾满炭灰的裙摆,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怨愤在心底翻涌。
凭什么谨修媛娘娘那里暖如春日,连奴才都能穿得体面?
凭什么自己就要跟着这个无宠的主子在这冰窟窿里挨冻?
一个念头,如同毒藤般在她心里疯长——她要离开这里!
她要去存芳殿!
翌日午后,莺儿觑了个空档,悄悄溜到了富丽堂皇的存芳殿院门口。
她塞了一枚磨得发亮的铜戒指给门口的小太监,苦苦哀求见瑞珠姐姐一面。
暖阁里,大宫女瑞珠正用银签子拨弄着熏炉里上好的银霜炭,闻言动作一顿,眉头微蹙。
她放下银签,看向门口的小太监,声音沉稳:
“梅香阁的宫女?
背主投靠,此风不可长。
告诉她,娘娘这里不缺人手,让她好自为之,安心回梅香阁伺候张宝林。
若再纠缠,按宫规处置。”
恰在此时,乳母抱着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溜溜大眼睛的二公主李令瑶从偏殿出来,正要去寻谨修媛。
莺儿听见瑞珠那公事公办、毫无通融余地的回绝,又见二公主路过,绝望之下,竟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扑了过去,
一把攥住二公主细嫩的小胳膊,“噗通”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地哭喊:
“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开恩啊!
求您留下奴婢吧!
奴婢再也不想回那冻死人的梅香阁了!
奴婢愿给您当牛做马!”
二公主李令瑶本就胆小敏感,被这突然冲出来、面目狰狞、又哭又喊的人死死抓住胳膊,吓得魂飞魄散。
“哇——”的一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小身子拼命地往乳母怀里缩,小脸瞬间惨白。
“放肆!”乳母又惊又怒,厉声呵斥,用力拍打莺儿的手,“贱婢!
快松开公主!”
“瑶儿!”暖阁的门帘“唰”地被掀开,谨修媛一脸惊怒地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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