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大开。
先导的卤簿仪仗如沉默的洪流涌出。
金瓜钺斧寒光凛冽,明黄龙旗猎猎招展,数百禁军甲胄铿锵,步伐踏碎晨曦。
紧随其后的是皇帝的金辂。
鎏金饰件在初升的日光下耀目生辉,巨大华盖垂着明黄流苏,由六匹纯白无瑕的神骏御马牵引。
车驾四周,内侍省高品宦官与带刀侍卫层层环绕,密不透风,如同移动的堡垒。
太后的厌翟车紧随金辂之后。
规制稍逊,深青华盖下翟羽装饰彰显无上尊荣,四匹白马步伐矫健。
随行护卫的宫人内侍队列森严,无声彰显着太后的地位。
妃嫔车驾次第跟上,等级森严如铁律。
大臣们的朱漆安车沉默地缀在妃嫔车队之后或侧翼,品级标志分明,随从寥寥,透着官场的谨肃。
最后是望不到头的辎重车队,青幔大车装载着宫闱的奢靡与行宫的用度,车轮滚滚,扬起细微的尘土。
整个车队首尾相连,绵延如蛰伏的巨龙苏醒,沉重的车轮碾过御道,发出单调而宏大的回响。
金玉之光在渐亮的晨光中流淌,森严的等级在每一处车马形制、护卫多寡中冰冷呈现。
宫门在车队末尾驶出后缓缓合拢,沉重的声响,隔绝了长安城的繁华,也开启了九成宫山雨欲来的序幕。
车轮碾过御道的沉闷声响渐渐密集起来,庞大的车队如同解冻的冰河,开始缓缓流动。
谢书筠抱着雪团儿,随着人流被引向分配给她的车驾。
冬葵抱着粗陶罐,亦步亦趋地跟着。
还没走近,就看见一辆规制明显超过美人位分的青幔安车停在那儿。
虽比不得前面陈贤妃、丽婕妤的华盖香车,却也车身宽敞,青幔用的是上好的杭细,垂着银线流苏,车辕处竟还镶了两片薄薄的鎏金螭纹饰板,在晨光里低调地闪着光。
拉车的马也精神抖擞,鬃毛梳得油亮。
一个面生的老太监佝偻着腰,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亲自替她打起车帘:
“和美人您请!
太后娘娘特意吩咐了,九成宫路远,给您备的车宽敞些,坐着舒坦。”
帘内铺着厚实的锦褥,中间一张小巧的酸枝木几,甚至还备了个鎏金小手炉——虽然六月天用不上,但排场是给足了。
角落里还贴心放了个小碟,显然是给雪团儿准备的。
“嚯,”谢书筠挑了挑眉,把探头探脑的雪团儿塞进车里,自己才慢吞吞爬上去,锦褥软得能陷进去,“太后姑母的面子就是好使。”
她嘀咕一句,倒也没多少受宠若惊,只觉得这待遇有点烫手。
冬葵将粗陶罐小心放在小几上,薄荷叶的清气立刻散开。
她刚安置好,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和细碎的抱怨。
谢书筠撩开侧边小窗的青纱帘,循声望去。
隔了几辆车,柳御女正被宫女霓裳搀扶着,有些狼狈地试图登上一辆极其简陋的青幔小车。
那车比谢书筠的窄小许多,青布帘子洗得发白,边缘甚至有些毛糙。
拉车的马匹也瘦小,毛色黯淡。
最要命的是那登车的矮凳,竟缺了一角,柳御女穿着新做的鹅黄宫装,裙裾被勾了一下,险些绊倒。
霓裳慌忙扶住,自己却踩进了一小滩积水的泥坑里,溅起的泥点污了崭新的绣鞋。
柳御女那张精心修饰、已看不出鞭痕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堪和屈辱,快得几乎抓不住。
她迅速低下头,用力抿紧了唇,手指死死掐着霓裳的手臂,指节泛白。
她没说话,只是深吸一口气,借着霓裳的力,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挤进了那狭窄的车厢。
青布帘子落下,遮住了里面逼仄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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