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没有庙祝的慌,也没有神谱使者的冷,反倒像账房看见一笔有趣的错账。
“温照萤。”接名使念她名字时,车尾一块空牌轻轻响了,“你自己的名还烧着,倒敢追别人的名。”
温照萤写:她不是别人。
接名使的玉钩敲了敲车板:“万愿城里,没有姐姐妹妹,只有可刻与不可刻。”
他抬手一拨,车尾半名愿牌一块块翻过来。
温照萤看见许多不完整的名字:春、柳、兰、阿满、二娘、某个只剩一撇的“女”字旁。
每块牌的断口都很齐,像被同一把刀劈开。
有一块半名愿牌忽然抖得厉害,牌上只剩一个“满”。
接名使用玉钩轻轻一点,牌背翻出旧字:求母病愈,押女半名。
牌下还挂着一截小辫,辫尾用红线缠着,像是从孩子头上剪下来的。
温照萤伸手碰了一下,小辫立刻缩成灰。
接名使道:“看什么?
这还是愿主亲手押的。
万愿城不抢,万愿城只收人递上来的东西。”
温照萤写:孩子递的?
接名使笑意淡了:“谁递不重要,愿成就重要。”
这句话把万愿城的冷处露出来。
它不问谁有资格替谁许愿,只问愿有没有被送到城门。
温照萤把那句“押女半名”又看了一遍。
牌上没有母亲的病情,没有孩子有没有点头,甚至没有孩子几岁。
只有愿成、押名、收讫。
送愿庙还会给痛苦披一层娘娘慈悲,万愿城连慈悲都懒得披,它把人剁成半名,挂起来风干,再说这是规矩。
她在桥栏上写:替人许愿,也算自愿?
接名使垂眼看字,玉钩轻轻转了半圈:“到了城门,你可以问验字石。
它若答你,就算你赢一息。”
一息。
万愿城连真相都按一息来给。
温照萤把这个规矩记下,没有再问第二句。
接名使肯让她问,说明问题本身也会被算成愿。
她把桥栏上的血字用掌心抹掉,只留下一点灰痕。
不能让“替人许愿”四个字完整挂在愿路上,万一被车后半名听见,又会变成新的求证愿。
她现在连问话都得像拆阵一样,问一寸,收一寸,不能把刀柄递给万愿城。
温照星那块牌被挂在第三排,外侧只露“照星”二字,内侧还藏着另一半。
温照萤往前一步。
接名使玉钩一划,桥下香灰忽然卷起,化成一排纸人。
纸人没有脸,手里都捧着半张愿牌,拦在她面前。
“抢车无用。”接名使道,“半名入车,整名入城门影。
你现在劫走这半块,城门影里那半块照样会刻。
到时候你妹妹只剩一个被你抢坏的残名。”
温照萤停住。
这句话扎得准。
她能破一张牌,未必能救完整名字。
神谱和万愿城最会把人的急切变成新的错。
她换了动作。
她从袖中取出那片灰井碎愿牌:“愿以我名,换姐姐活。”又把通行愿牌放在旁边。
两片木牌一靠近,温照星的字迹同时亮了一下。
接名使眼里终于多了一点波动。
温照萤写: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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