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没脸的嘴唇一声接一声地喊:“娘。”
这一声不是冲满去的。
是冲温照萤。
黑油顺着她脚踝往上缠,灯影在她背后结出一圈模糊的神龛轮廓。
香灰贴上她喉咙,像要替她应一声。
温照萤胸口的烧名裂痕猛地一疼,旧铜铃险些从袖中滚出。
她把舌尖抵住齿关,硬是没答。
她不是娘。
她也不能成为这些残名的娘。
只要她应了,救人就会被万愿城写成承愿;满的半名会被补到她名下,墙里这些女修残名也会一盏一盏归她受供。
温照萤抬手,将照名香骨抵在半名灯的灯芯上。
冷白火光一下钻进灯油。
灯盏背面浮出两列字,一列是“押名”,一列是“收愿”。
满的半名下方,押名处写着万愿城南门押名台,收愿处却不是接名使,而是一枚青白神谱押印。
再往后一跳,灯影里现出接名使车的轮印,轮印穿过无名巷,转向一座挂满愿灯的窄桥。
桥头牌上只有三个残字:愿灯桥。
温照萤刚要看清桥后账页,喉咙里忽然一甜。
照名香骨照账不替人抵债,灯油便从她身上取价。
她指尖那滴血被灯芯吸尽,伤口却不肯合,血珠一颗一颗滚进油里,每落一颗,墙里便多一张嘴叫她娘。
满哭着去捂她的手:“别照了,会把你也照成灯。”
“念你的字。”温照萤说。
满怔住。
“你一松口,它就给你补。”温照萤用受伤的手把木牌推回她胸前,声音哑得像被香灰磨过,“我不是你娘,也不替你取名。
你自己守住。”
满低头看那块木牌。
灯油已经漫到她腰侧,墙中女影伸出一只只薄手,指尖全是被刻坏的红痕。
她牙关打了几次,终于挤出一个破碎的音:“满。”
半名灯晃了一下。
温照萤立刻用账眼红线绕过灯盏底部,不绑满的腕,只绑住灯与木牌之间那条黑油线。
她把第二滴血压在线结上,低声道:“再念。”
“满。”满这一次声音大了些,喉口灯芯被她自己的声音压下去半寸。
墙里的“娘”声乱了。
有一盏灯后,没脸女影忽然抬起手,手腕上还留着宗门考牌的断绳。
她没有再叫娘,而是用破漏的嗓音说:“我……岑。”
另一个影子跟着抖了一下:“莺。”
第三盏灯后的人影更慢。
她的手指像被灯油泡软,先摸了摸自己空掉的眉心,又从灯壁上抠下一点灰,艰难地在油面写了半画。
那半画还没成字,就被黑油吞掉。
她急得肩膀发颤,嘴里却只吐出一个沙哑的“罗”。
满听见这一声,忽然把自己的半名牌抱得更紧,像第一次明白墙里不是要吃她的怪物,而是和她一样被剩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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