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愿楼门口没有神像。
楼檐下挂着一排洗白后的愿牌,白得像刚从骨灰水里捞出来,连木纹都被泡软了。
每块牌正面都只剩一句干净话,底下压着三枚小印:自愿、善愿、净愿。
温照萤抬头时,最中间那块轻轻一晃,露出温照星的笔迹。
姐姐该活。
她喉咙里的伤立刻收紧,像有一枚钝钉从旧铃声里翻上来。
那四个字太像温照星小时候替她挡骂时写的字,末笔总往回勾一点,像怕话说满了会伤人。
可越像,温照萤越不敢伸手认。
接名使站在门影里,衣角没有沾半点净灰:“净愿楼只收旧愿污痕。
洗过的牌,便是愿主最后承认的善愿。”
温照萤没看他。
她先绕到牌墙侧面,指尖摸到背板边缘一层细细的毛刺。
被洗白的愿牌不该有毛刺,除非有人先刮字,再用净灰水把新字泡进去。
楼里传来木刷刮牌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拿钝刀刮骨。
门内没有香案,只有三排长槽。
第一槽浸着灰白水,旧愿牌丢进去,背面黑字会先浮起来;第二槽悬着细铜钩,专勾那些不合“善愿”的半句;第三槽旁坐着两个白衣小吏,手里各执一枚小印,等牌面干了,便盖上“自愿”或“净愿”。
温照萤看见一块刚洗出的牌从槽里捞起。
正面写“愿夫君归家”,背面还有半句没被冲净,隐约是“取妾室胎息补路费”。
小吏眉也不抬,用铜钩一剜,后半句掉进灰水,牌面只剩“夫妻同心”。
旁边排队的愿主低着头,像没看见,也像终于能装作没看见。
净愿楼不是藏污。
它是把污洗成可供人继续拜的白。
她把账眼红线从袖中抽出,绕过那块牌底。
红线碰到木牌,立刻往里钻,像闻见旧血的虫。
白牌上的“自愿”印没有动,背面却渗出一条极淡的红缝,缝里不是字,是一层被账刀削平的木屑。
洗牌小吏端着灰水走近,低声道:“姑娘,净愿楼外层只能看正愿。
背污看多了,愿主也不得安生。”
温照萤在掌心写:安生的是愿主,还是收牌的人?
小吏脸色一变,灰水碗沿撞出轻响。
接名使仍旧温和:“追名者若污净愿,押名台会记第一笔妄改。”
记就记。
温照萤把红线往自己食指上一绕,线头立刻割开旧伤。
血没有往下滴,而是顺着红缝往牌背钻。
账眼红线只能认账,不能认情。
若这块牌真是温照星亲手交出的完整愿文,红线会顺着愿主一笔到底;若中途被人洗过,它会停在收牌人下刀的地方。
红线停住了。
停在“活”字之后。
温照萤把照名香骨点在红缝上。
香骨没有火,却把木牌照得发透,白灰底下浮出两层笔痕。
上层是“姐姐该活”,干净、完整,像被人特意留给她看;下层却断在“活”字后面,往右还有半行深划,被刮得只剩几处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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