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里冷冷清清,只有两个看门的老差役坐在门槛上打盹。
海瑞走进去,谢氏和王氏跟在后面。
老差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见是三个穿旧袍的人,以为又是来告状的百姓,便爱理不理地指了指大堂,道:“告状的去左边,交税的去右边。”
海瑞没有去左边,也没有去右边。
他径直走进了大堂,站在正中,环顾四周。
大堂的陈设简陋得令人心酸,正墙上挂着一面明镜高悬的匾,漆皮剥落了大半;公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堂角的签筒里只剩三根签,其余不知去了哪里。
这就是淳安的父母官衙门。
海瑞没有停留,带着母亲和妻子往后堂走。
后堂是知县的住所,两间偏房,一间正屋,屋顶有个洞,透着天光。
谢氏放下行李,看了看屋顶的洞,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铺盖铺在靠墙的位置,留作避雨。
王氏去灶房看了看,灶是冷的,柴是湿的,米缸里有半缸陈米,已经生了虫。
海瑞把两口旧木箱搬进正屋,在公案后坐下,正要整理那些记录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只见县衙的吴书办走了进来。
此人四十来岁,圆脸细眼,笑起来一团和气,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他笑着把木匣放在公案上,躬身道:“海老爷到任,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这是衙门的规矩,新官到任,须交到任银,用于修缮衙署、置办公物。
淳安县衙穷,历来都是新官自己垫。”
吴书办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张单子,列着七八项名目:衙署修缮银五十两、公案陈设银三十两、印信刻制银二十两、幕僚聘金四十两,合计一百五十两。
吴书办笑眯眯地站在一旁,等海瑞掏银子。
海瑞看完了单子,把木匣合上,推回吴书办面前,道:“不交。”
吴书办脸色一僵,道:“海老爷,这是规矩。”
海瑞冷声道:“大明会典哪一条写了新官到任要交银子?”
吴书办张了张嘴,低声道:“这……历来如此。”
“历来如此,便是对的?”
海瑞站起身,目光如铁,直直地钉在吴书办脸上,道:“我海瑞上任,一文不交!”
吴书办退了半步,躬身道:“海老爷,您刚到任,这衙门上上下下——”
“上上下下怎么了?”
海瑞拔高声音,道:“我海瑞到淳安来,是做知县的,不是来送银子的。
衙门上上下下,若有贪墨的,一个不饶。”
他拿起那张单子,在吴书办面前抖了抖,道:“一百五十两到任银!
我问你,淳安去年全年的赋税才多少?
你一个书办,敢跟新任知县张嘴要一百五十两?
你这份胆子,是谁给的?”
吴书办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做书办十几年,见过的新官不下十个,每一个都是笑着交银子、笑着认规矩、笑着把这笔账写进将来的搜刮计划里。
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到任银花出去,任上再从百姓身上捞回来,谁也不吃亏。
但是,他今天偏偏遇到了海瑞!
海瑞不仅不给他笑脸,还拒绝交银子,更直言衙门上上下下,若有贪墨的,一个不饶!
这个态度让他感到害怕。
因为他非常清楚,淳安县衙上上下下,确实有人拿了不该拿的钱,而且这些人还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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