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IcU里撑了不到三天。
第三天夜里,监控仪器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医生护士冲进去抢救,但终究没能把人拉回来。
医生说是心源性休克合并多器官衰竭,走得不算痛苦。
但元满知道,母亲是心碎了,跟着父亲和孙子一起去了。
三天内,父母双亡。
元满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木偶,机械地签字,联系殡仪馆,处理那些冰冷繁琐的后事。
妻子大部分时间被药物强制镇定,昏睡着,偶尔醒来,眼神茫然,不认识人,或者突然惊恐尖叫,需要护士按住。
儿子的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喝点流食,眼神偶尔会聚焦;坏的时候,整夜整夜地惊醒,尖叫,浑身冷汗,需要注射镇静剂才能勉强入睡。
心理医生私下摇头,说孩子的自我封闭越来越严重,对外界的感知和反应正在急速退化,有严重的抑郁和自杀倾向,必须24小时严密看护。
元满不敢离开医院。
他卖了父母在老家的房子,那是父母一辈子的积蓄,加上公司那点微薄的补偿金,勉强支付着医院的天文数字账单,但眼看也撑不了多久了。
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的衣服几天没换,散发着馊味,像个流浪汉。
护士和同楼层的病人家属看到他,都下意识地绕开走,眼神里有怜悯,但更多的是畏惧和疏离——这个人身上笼罩的死亡和绝望气息太浓了。
处理完父母火化的手续,将两个小小的骨灰盒暂时寄存在殡仪馆,元满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医院。
他先去了妻子的病房,妻子刚打过针,睡着了,但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他站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
然后,他走向走廊另一头的心理科病房。
儿子的病房是单独一间,门口有护士站,按理说应该有人值守。
但此刻,护士站里空着,可能去别的病房处理事情了。
元满心里莫名一紧,快步走过去,拧了拧门把手——没锁。
他推开门。
病房里很安静。
窗户开着,初夏傍晚的风带着一点暖意吹进来,拂动淡蓝色的窗帘。
儿子元辰背对着门,站在窗边。
他穿着宽大的蓝色条纹病号服,显得人更加瘦小单薄。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微微仰着头,看着窗外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天空,和远处林立的高楼剪影。
夕阳的余晖给他瘦削的侧影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那画面竟然有一种诡异的、近乎圣洁的宁静。
“元辰?”元满轻轻唤了一声,心里那点不安在扩大。
他慢慢走过去。
儿子似乎没有听见。
他依旧看着窗外,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只脚,踩上了窗台下方的暖气片。
老式病房的窗户没有安装防护网。
“元辰!
你要干什么?
!”元满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退去,冰冷一片。
他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扑过去。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儿子衣角的那一刹那,元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其短暂,却让元满永生永世都无法忘记。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没有留恋,甚至没有怨恨。
只有一片彻底的空洞,和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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