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的后事办得悄无声息。
没有追悼会,没有告别仪式。
元满像一个沉默的影子,在殡仪馆工作人员程式化的指引下,签字,缴费,看着那个小小的、轻得不可思议的骨灰盒被放进寄存格。
旁边,是父母那两个并排的、稍大一些的盒子。
一家五口,如今只剩下他和在精神病院情况不明的妻子,以及这三个冰冷的陶瓷罐。
他回到了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空房子。
灰尘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处处还残留着生活的痕迹:儿子没拼完的乐高还摊在茶几角落,妻子没看完的书扣在沙发上,冰箱上贴着儿子幼儿园时得的表扬贴纸,色彩已经有些褪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腐的、死亡般的气息。
他没开灯,也没收拾,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在黑暗里,看着窗外对面楼栋亮起的、温暖的灯火。
那些灯火与他无关,那些喧嚣的人声、无声的电视、炒菜声,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手机沉寂了几天后,开始陆续有电话和消息进来。
大多是之前存过号码的亲戚、不多的朋友、以前的同事。
他们从不同渠道听到了风声,打来电话,语气小心,带着试探性的安慰。
“元满啊,节哀顺变……事情我们都听说了,太突然了,谁能想到……”
“唉,真是……元满,你要坚强,为了……为了还在医院的弟妹,也得挺住。”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这句话说得最快,也最空洞。
元满大多不接,或者接了也只是“嗯”一两声。
他听得出那些话语背后的复杂情绪:有真实的同情,但更多的是好奇、窥探,以及一种急于撇清、避免沾染晦气的不安。
他们问细节,他沉默;他们劝他想开,他无言。
几次之后,电话就少了。
世界用最快的速度,消化了这出发生在小人物身上的惨剧,然后继续向前。
邻居的态度更微妙。
在楼道里碰到,以前会点头打招呼的,现在要么匆匆低头快步走过,要么在他进电梯时故意等下一趟。
他偶尔能听到隔着门板传来的、压低声音的议论:
“……就是他家,孩子跳楼那个,听说在学校被人欺负得厉害……”
“啧啧,真惨,家破人亡啊……不过也怪,怎么偏偏欺负他家孩子?”
“谁知道呢,现在小孩都复杂,说不定自己也有问题……当爹的听说工作也丢了,脾气还爆,在学校跟人家长打架……”
“哎,离远点吧,感觉人有点不正常了,眼神吓人……”
同情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避之唯恐不及的疏远和隐隐的质疑。
在普通人的认知里,悲剧不会无缘无故降临,受害者多少“有点问题”,才能解释这超出日常经验的残酷。
而元满身上那挥之不去的、死寂般的绝望气息,也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不安和排斥。
儿子出事后的第七天,元满接到了儿子生前班主任李老师的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沉重和歉意。
“元先生,您好。
我是李老师。
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学校,对元辰同学的不幸离世,表示最深切的哀悼和惋惜。
元辰是个好孩子,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所有老师都感到非常痛心。”
元满握着手机,没说话。
李老师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尴尬,但很快调整了语气,继续说道:“学校领导也非常重视这件事,也了解了之前发生的一些不愉快。
虽然警方调查没有明确结论,但学校承认在管理上可能存在疏漏,对学生的关心和干预不够及时到位。
这次联系您,一方面是表达慰问,另一方面,也是想和您沟通一下后续的事情。”
她的语气变得更加委婉,甚至带上了点恳求的意味:“元先生,元辰同学已经走了,我们都很痛心。
但生活还要继续,学校还有那么多其他的孩子要教育,要保护。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往前看?
学校愿意从人道主义角度,给予您一定的经济补偿,希望能稍稍抚平您的伤痛。
我们也希望,这件事……能够尽量妥善地解决,不要继续扩大影响,以免对学校声誉和其他在校学生造成不必要的困扰和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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