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满的目光落在笔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却不是拿笔,而是拿起了遥控器,对着电视,把声音调大了一格。
依然是静音,只是屏幕右上角的音量数字从“5”跳到了“10”。
无声的喧嚣依旧无声。
他放下遥控器,重新靠回沙发背,闭上了眼睛。
主任和小王面面相觑,等了半晌,最终只能无奈地收起笔和文件袋。
“那……你再考虑考虑。
我们过两天再来。
你自己……多保重。”两人起身,走了。
关门的声音很轻。
元满没动。
直到听见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他才缓缓睁开眼,看向电视。
小品结束了,开始播报新闻。
本台快讯,一排排字幕出现在电视上,画面中:我市优秀企业家陈某某再捐善款,助力教育事业发展……画面闪过一个西装革履、面带矜持笑容的中年男人,正是陈浩宇的父亲。
他站在捐款支票旁,接受着周围人的掌声和镜头闪光,风度翩翩。
新闻主播的嘴快速开合,想必是赞誉之词。
没有声音。
接下来的几天,元满没有出门。
他按时“看”着无声的电视,从早间新闻到午夜剧场。
偶尔下楼扔垃圾,能感觉到角落里若有若无的视线。
有时是街道办那个总在小区转悠的“志愿者”,有时是陌生的、靠在电动车上看手机的男人。
他们不远不近地跟着,看他去了超市(只买最便宜的挂面和咸菜),看他坐在河边长椅发呆(一坐就是半天),看他回到那个寂静的家。
他们像是在观察一个不稳定的危险品,确保他不会爆炸,不会突然冲向学校或者陈家,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报纸是扔在楼道里的,有时他会捡回来看。
本地日报的社会版块,不起眼的角落,有过一次小小的报道:《痛心!
花季少年校内发生意外,家庭教育与心理健康引关注》。
报道措辞谨慎,模糊了时间地点人物,将一场残忍的霸凌导致的死亡,淡化成一起令人遗憾的“意外”,并升华到“青少年心理健康需要家校社会共同关注”的高度。
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欺凌行为,更没有“强迫吃屎”的字眼。
评论区的留言寥寥,大多是“太可惜了”、“现在的孩子心理脆弱”,也有几条“一个巴掌拍不响,家长平时怎么教育的”这类熟悉的论调。
电视里,再也没有相关报道。
就像他儿子短暂的生命,和那场肮脏的暴行,从未在这座城市存在过。
世界安静地运转,消化了微不足道的悲剧,然后继续播放它的无声剧目。
补偿款通过学校转交的卡,打到了一次,数额比之前电话里说的要多一些,大概是想展示“诚意”。
元满去查了余额,然后就把卡扔在了抽屉里,没动。
他以为这就是结束。
用一点钱,和彻底的遗忘,来埋葬一切。
但他错了。
那天晚上,大概十点多,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主任那种有节奏的敲,而是粗暴的、不耐烦的“砰砰”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元满正在看一部老电影,黑白画面,卓别林扮演的流浪汉正在被人追打,动作滑稽,表情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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