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拔斯亲王的残军如一条被剥了鳞的蛇,在红土台地东面几十里处停了下来。
他们只剩四千余人,马匹不足五百,骆驼和辎重几乎全无。
士兵们像一群从战场边缘游荡出来的游魂,蹲在龟裂的荒原上挖草根、嚼树皮,嘴唇干裂成一道道黑口子。
有人用刀尖在沙地里刨井,刨了半天只刨出一把发烫的沙。
阿拔斯本人也因连日败逃而高烧不退,额角像一块被炭火烤过的石头。
他坐在一块红砂石旁,以马刀在沙地上画着波斯的地图,指节抖得刀尖划出的线全是歪的。
他对仅剩的几名部将说:“我带着五万人来,现在只剩四千。
回伊斯法罕,我无脸再见王上。
但死在这里,也带不回波斯的军旗。
你们谁愿意走,就带着这面王旗回去,告诉王上,不要再来里海了。
这片荒原吃人。”部将们相顾无言,喉咙像被荒原的风堵住了。
就在这时,西面地平线上又升起一股黄尘。
那股黄尘贴着地面滚来,像一群从地狱里爬上来的影子。
那是土库曼族长的追兵。
奥斯曼骑兵们如荒原上的红狼,排成三列长线,向波斯残军缓缓压来。
马蹄扬起的尘土把天边都染黄了。
土库曼族长没有下令冲锋,只让骑兵们以弧形散开,慢慢收拢。
他对头领们说:“他们已经是死人了。
我们只要收网,用箭和刀把他们最后一点气磨掉。
阿拔斯的兵,没有粮,没有马,没有路。
他们越逃,死得越快。
我们不用急,像赶旱季的牛群一样,把他们赶到红土台地东边的干盐湖去。
到了那里,他们再没水喝,就会自己跪下。”
奥斯曼骑兵如移动的铁月,把波斯残军一步步逼向干盐湖。
几支箭从两翼射出去,不射人,只射在他们前方几步的沙地上,像给一群困兽画出了最后的边界。
几个时辰后,波斯兵们被赶入一片白花花的盐碱洼地。
太阳如一只倒扣的火盆,把盐壳晒得如滚烫的刀面。
脚下的盐壳在踩踏中碎裂,咸尘混进汗水和伤口里,痛得人浑身发抖。
波斯兵们跪在盐地上,有人低下头去舔盐壳,舌头刚碰到盐面就如被刀割,血水混着盐粒淌下来,像一条暗红色的细线。
阿拔斯骑在马上,身体已经烧得发颤,但他仍把马刀支在地上撑着自己。
他朝土库曼族长方向喊道:“土库曼人!
你敢不敢出来,与我一刀决生死!”声音在盐湖上炸开,又迅速被风和盐尘吞掉。
土库曼族长从骑兵中策马走出,在离他百余步的地方停下,以刀指着阿拔斯说:“你还有力气,好。
可你的兵没有。
我不会让我的勇士为了一头快死的狼冒险。
你要死,自己动手。
你不动手,我就让我的兵用箭送你。”他说完拨马回到队中,没有回头。
奥斯曼骑兵们张弓搭箭。
弓弦拉满时发出极细极紧的咯吱声,像一堵墙正在慢慢绷紧。
阿拔斯望着四周如墙的骑兵,忽然仰天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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