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尔的海雾在夏初散了又聚,聚时把博斯普鲁斯海峡罩成一片灰白的虚影,散时又让阳光像几把钝刀从云缝里落下来。
大维齐尔在议事厅中召见诸将,长桌中央没有地图,没有沙盘,只摆着六枚铁牌。
每枚牌子巴掌大小,四角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条战线的名字——多瑙河、高加索、里海、萨洛尼卡、爱琴海、博斯普鲁斯。
六枚铁牌一字排开,像六块从帝国不同方向取下来的骨头,排在桌上还在隐隐搏动。
“爱琴海的火烧了威尼斯人,但海上的仗还没完。”大维齐尔的声音不高,却像把六枚铁牌都压得往桌里陷了一分,“多瑙河北岸已经转入反追,法兰克国王还没死心。
高加索和里海都还在打。
萨洛尼卡在中间当风箱。
这六块牌子,就是帝国的六条命。
你们每个都给我盯死一块。
谁那里出了豁口,谁就自己把牌子吞下去。”
他命近卫军统领将伊斯坦布尔城中新到的安纳托利亚后备军约八千人分成四个支队,分别编入多瑙河、高加索、里海和海上。
命令下得极快,像把八千人当一把铁砂撒出去。
海军司令奉命从黑海各港再调三十艘运输船和十艘火攻船,沿博斯普鲁斯南下,补给萨洛尼卡和爱琴海。
财政官和军需总办把新到的埃及粮和安纳托利亚铁运入城,又转运出去。
粮包从码头堆到驿道口,铁锭在军械库外码成一道一道的灰黑色短墙。
伊斯坦布尔如一个巨大的兵牌局,每一枚铁牌都在移动,每一枚铁牌后面都拖着船帆、马蹄和牛车。
大维齐尔最后说:“现在谁也不能说哪条线是次要的。
六线是一体。
海上打好了,法兰克人就借不到威尼斯的船。
陆上打好了,威尼斯人就没了法兰克的黄金。
我要你们把这些牌子像刻在肉里一样记住。”他将六枚铁牌逐一拍在桌上,每一掌落下都像铁砧砸在铁砧上。
诸将肃然领命,无人吭声。
午后,海雾透出一线天光。
大维齐尔登上城头,博斯普鲁斯海峡上的船帆像从雾里长出来的灰色树林,桅杆一根挨着一根,向远处延伸成一条活动的线。
兵员和辎重从城下通过,像潮水般从帝国的血管中流过。
一个从卢瓦尔河前线赶来的传令兵奔上城头,靴子上的泥已经结了壳,单膝跪下时裤腿折出几道僵硬的痕。
他递上最新战报:奥斯曼骑兵已渡河追击,法兰克王军粮草被毁,退向波尔多森林。
大维齐尔看完战报,以铁质权杖在城垛上敲了三下。
第一下重,第二下轻,第三下最慢,像在给前线的马蹄声配一个节拍。
他对书记官说:“北岸追出去了。
这是好事,也是险事。
追得太深,后路容易断。
传令多瑙河指挥官,追敌不过百里,烧粮不贪粮。
把法兰克国王打疼即可,不必一口吞下。
真正的决战,要等我们的援军和粮草都到齐。”书记官飞快地写着,笔尖在风里沙沙作响。
大维齐尔望着海面和城下的兵流,眼神如铁。
海雾重新合上来,慢慢遮住了船影。
城下仍有数不清的人在往前走,往船上走,往城外走。
帝国的兵牌局上,六条线如六条血管,仍在以各自的节奏向最前线泵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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