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上的石氏闭着眼睛,面容安静,比昨天傍晚还要安静。
她的嘴角带着极淡的弧度,像是做了一个好梦,梦里有人让她很安心。
赵德昭跪在床前。
他的脊背笔直,双手垂在膝盖两侧,整个人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人用凿子从整块石头里劈出来的雕像。
赵惟正伏在母亲身侧,两只手紧紧抓着被角,脸埋在被面里,哭声闷闷的,长长的,一声连着一声,中间几乎没有换气的间隙。
赵惟吉走进去了。
他的脚步很轻。
走到床前,他抬起头看着石氏的脸。
她走得很安静。
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微微上翘,安详极了。
赵惟吉跪下去。
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疼了一下,但他没有在意。
他把额头贴在床沿上,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磕下去的时候,他的眼眶是干的。
第二个头磕下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出来,温热的,无声地顺着鼻梁滚落。
第三个头磕下去的时候,泪水已经把床沿的锦缎打湿了一小块。
他没有哭出声。
成年人的灵魂不允许他在这个时刻失态,但两岁的身体把那份悲伤忠实地翻译成了生理反应,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根本拦不住。
赵惟正忽然从被面里抬起头,看到了跪在旁边的弟弟,一把扑过来抓住赵惟吉的袖子。
“吉儿……”
赵惟正的嗓音又哑又涩,每个字都带着毛刺。
“阿娘昨夜拉着爹爹的手说了好久好久的话。”
赵惟吉的手被兄长攥得发疼,他没有抽回来。
“阿娘说什么了?”
赵惟正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又被哽咽截断了。
“阿娘说,让爹爹好好照顾你我兄弟。”
赵惟吉闭上了眼。
所以这就是昨夜石氏对赵德昭耳语的内容。
她用回光返照的那最后一点力气,把两个儿子托付给了丈夫。
她没有说替我活着这种话。
她说的是照顾好孩子们。
到死她心里装的都是别人。
“阿娘还说……”
赵惟正的声音碎得几乎拼不成句。
“阿娘还说,惟正不怕,有弟弟在。”
赵惟吉的眼泪砸在了地砖上。
他伸出手,把赵惟正的脑袋拉进自己怀里。
一个两岁的弟弟抱着一个九岁的哥哥,两个小小的身体挤在一起,像两棵在暴风雨里互相支撑的幼苗。
赵德昭终于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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