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慢地转过头来。
赵惟吉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父亲此刻的脸。
眼眶红透了,红到眼白里都布满了血丝。
下巴上是好几天没刮的胡茬,杂乱地支棱着。
嘴唇干裂脱皮,嘴角往下耷拉着,那张原本英武沉毅的面孔被悲痛碾得走了形。
赵德昭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两条长臂,将两个儿子一左一右拢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赵惟吉被按在父亲的胸口上。
他听到了赵德昭胸腔里闷闷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有力。
这个怀抱和祖父的不一样。
赵匡胤的怀抱是山,宽厚,稳当,让你觉得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
赵德昭的怀抱是树,还在生长,枝干还没有完全粗壮,但他在拼命撑开所有的枝叶,想把这两个孩子罩在底下,不让风雨淋到他们身上哪怕一滴。
赵惟吉在这个怀抱里闭上了眼睛。
一种酸楚而沉甸甸的确定感压在他的心口。
这一家人,从此要互相扶持着走下去了。
屋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
管事在门外低声禀报,说宫里来人了。
赵惟吉从赵德昭怀中挣出来,揉了揉肿起来的眼睛,迈着小步走到院子里。
来的是福宁殿的传旨内侍。
旨意不长,赵惟吉一字一句地听完了。
命广平郡王持丧不必入朝,一切丧仪从优从厚,礼部与太常寺即刻会同操办。
最后一行。
追赠事宜,另行颁旨。
赵惟吉咀嚼着这七个字,心里那根被悲伤压弯的弦微微弹了一下。
另行颁旨。
翁翁要做的事,不止是给石氏一个体面的身后名分那么简单。
一句另行颁旨,四两拨千斤地把悬念吊了起来。
追赠的规格,附带的安排,绑定的政治信号,这些东西翁翁一定已经想好了,只是不急着在石氏刚走的当口就砸出来。
他要让这颗棋子落在最恰当的时机。
赵惟吉独自坐在郡王府前院的石阶上。
院子里的下人们正在忙碌地撤换门窗上的装饰,红绸换成白幡,彩灯换成素帛,连门前那对石狮子的脖子上都系了一圈白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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